这声音如同惊雷,猛地将裴允从巨大的震惊与痛楚中拽回现实。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迅速收敛起脸上所有失控的狰狞表情,肌肉因强行控制而微微抽搐。他动作极快地将那张信纸用力揉成一团,随即飞快地塞入自己胸前的衣襟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俯身将以极快的速度将地上散落的物品放回柜中,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柜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然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甚至努力扯出一抹看似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走向奚筱:“你这柜子里头,乱得如同遭了劫匪。我才刚打开一侧,里面的东西便全涌了出来,收拾起来自然费些功夫。”
他走近她,语气轻松,试图用玩笑掩饰方才的失态,“东西放置得这般毫无章法,也难怪你医术老是难以精进,原来根由在此。”说着,他甚至还伸出手,作势要去捏奚筱的脸颊,动作亲昵自然,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奚筱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如同夏花盛放,她灵巧地一偏头,躲开了他伸来的手,笑嘻嘻地反将一军:“那既然如此,师兄日后不如直接手把手教我好了,岂不比我自己胡乱摸索要快得多?”
裴允凝视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妒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笑着应和:“好啊,那你可要乖乖听先生的话才行。”
这顿饭,在看似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吃完,饭后,裴允先行回了自己的屋子,奚筱也并未多问。
夜幕降临,两人各自回了房,一夜再无交谈,唯有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满寂静的院落。
“公子。”
一声低哑的呼唤打破了院落的死寂。来人一身几近融入夜色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只余下那嘶哑的嗓音,给这本就安静的寝居带来一丝挥之不去的诡异气息。
裴允正坐在书案后,闻声,不疾不徐地拿起火折子,点亮了手边的一根蜡烛。昏黄跳动的烛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更映得他面容晦暗不明。
“东西呢?”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目光甚至未曾从烛火上移开。
黑衣人依言上前,动作轻捷地从怀中掏出几本崭新的书籍,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书案上。烛光映照下,那书封上的字样赫然与奚筱屋中那几本记载着诸多晦涩难懂的医书一般。
“可查清了?”裴允这才将视线转向书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一边细看,一边仿佛随口问着,在遇到尤其艰深晦涩之处,他甚至会拿起一旁的朱笔,在页边空白处留下细小的标注。
黑衣人垂着头,姿态恭谨,回答的声音却如同没有感情的机簧,冰冷而平板:“奚榆公子那日身中三箭,据现场遗留的箭矢形制与入肉角度判断,箭镞均直指心脉要害。且寻回的箭矢之上,血迹浸透,依常理推断,绝无存活可能。”
裴允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似是遇到了某个极难理解的关窍,并未立刻对这番禀报做出回应,而是凝神钻研起来,眉心微蹙。过了许久,久到那烛火都噼啪轻响了一声,他才从沉思中回神,语气依旧平淡:“让鹤影和香墨回来,盯紧伶舟陵,他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晓。”
他倏地抬起眼,目光并未落在黑衣人身上,而是短暂地投向屋内某个虚无的角落,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鹤松……这段时日,中间可曾接触过什么人?或是,有何异常举动?”
话落,黑衣人原本就漆黑无光的双眼,仿佛瞬间被更浓重的墨色浸染,变得更加幽深黑暗,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依旧是那毫无起伏的僵硬语调:“没有。”
裴允终于从书页中完全抬起头,烛光下,他的目光清冷如冰,直直地钉在那人低垂的头颅上,“丛鸠,”他唤道,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听者无端生出寒意,“鹤松从前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感念于心,存几分旧情,也是人之常情。”
丛鸠心中猛地一凛,跟随他多年,他太清楚,眼前这位主子何时会与人拉家常般说话?他不敢再多想,更不敢有丝毫迟疑,一字一句道:“属下只忠陛下一人。”
裴允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最终,他只是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身体向后,无力地靠向冰冷的椅背,阖上了眼,仿佛并不在意他如何回应。
一阵风动掠过,案头那燃烧的烛火轻轻晃了晃,待火光重新稳定下来时,屋中已没了丛鸠的身影,只余下裴允独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和那几本摊开的晦涩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