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从山下请来的多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朴实百姓,得了远超寻常的丰厚赏银,早已是千恩万谢,那恭贺道喜之言不必人多教,已然是滔滔不绝,真挚而热烈。一声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早生贵子”听在裴允耳中,直如仙乐灌耳,让他心花怒放,连日来都仿若置身云端梦境,几乎不敢相信这期盼已久的时刻竟能成真。
他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殷红喜袍,长身立于布置的喜气洋洋的堂前,目光痴痴地投向奚筱紧闭的房门。那里隐约传来梳头婆子满是夸赞的吉利话,间或夹杂着几声女子极轻的低笑声,如同羽毛般搔刮着他的心尖。
然而,这极致的欢愉中,一丝阴霾悄然掠过心头,这般幸福,终究是偷来的。这念头一起,胸口许久未曾发作的心悸竟又开始隐隐闷痛起来,但只一瞬,他便强行将这不合时宜的清醒撇开,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即便是偷来的,即便是镜花水月,他也要不惜一切代价,让这场美梦永远继续下去!
喧闹的敲锣打鼓声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只见那扇房门被轻轻推开,奚筱身着同样鲜艳的嫁衣,顶着绣工精美的红盖头,由一位婶子搀扶着,一步步缓缓向他走来。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稳稳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宛若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周遭众人的道喜声、欢笑声、乐声汇成一片,听在他耳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悦耳动听。
“师妹……”他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哑,而后顿了顿,改了口,语气里的甜腻与珍视几乎能溺毙旁人,“奚筱……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他感觉到掌中那只小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盖头下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提醒:“师兄……还未拜堂呢。”
裴允低低一笑,心情极好,朝那主持仪式的长者示意继续。
那长者极有眼色,清了清嗓子,正要高喊“一拜天地——”
然而,异变陡生!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疾风猛地灌入堂内,带着一股阴冷之气,竟将屋内所有的喜烛瞬间吹灭!与此同时,门外喧天的锣鼓声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原本挤在院外,门口道喜看热闹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了一般,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堂内原本满脸喜色的丫头、婶子们面面相觑,脸上瞬间爬满了惊惧之色,尚未等她们反应过来这诡异的变化,只见一道身影疾步从偏门闯入!
来人竟是失踪已久的云雾!她面色沉肃,眼神冰冷,手中推着一架木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名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毫无声息的男子,赫然是本应早已死去的奚榆!
裴允面色骤然剧变,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去。他猛地收紧手掌,将身旁奚筱的手攥得生疼。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紧抿,却硬是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堂内剩余的那些山下请来的人,早已被这接连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挤作一团,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动弹。
死寂之中,又一道身影自云雾身侧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他手中的长剑尚在滴落着温热的血液,剑尖垂地,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语调阴森冰冷,扫过堂内那些惊恐万状的宾客:“不想死的,立刻滚。再迟片刻,便如外间那些不识时务的鬼魂一般,永远留在此地。”
“啊——!”一个年岁较大的婆子率先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压迫感,当场失控尖叫起来。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极致的恐慌!人群顿时炸开,哭喊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朝着门口蜂拥逃窜,桌椅被撞翻,果馔杯盘摔落一地,精心布置的喜堂在顷刻间被毁得一片狼藉。
不过眨眼功夫,喧嚣散尽,满目疮痍的堂内,只剩下他们五人。
裴允的目光终于从奚榆身上移开,看向那持剑之人,声音低沉:“鹤松……你果然背叛了朕。”
他的余光注意到身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丝惊诧都无的奚筱,心中那残存的自欺欺人的假象,终于开始寸寸碎裂,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恐慌,缓缓自心底升起。但他仍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愿,也不敢揭开那最后一层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