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迟疑了一瞬。
“……文件夹,还有硬盘……沈总那份会前资料,也在那只箱子里。”程悦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往后退:“还有我们之前准备的PPT草稿、翻译文本……都在。”
那一瞬,夏知遥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冷得发白。
整间房的空气仿佛骤然下坠,只有她脑中那根被绷得太久的神经,“嗡”的一声,在耳膜深处炸开。
她很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到了喉咙,终究没能出来。
“……我不是说过多少次?”她嗓音发紧,眼底那抹压抑得近乎尖锐的怒意终于浮了出来,“所有涉及项目核心的东西必须随身带,必须随身带!”
“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临走前把所有要打印的都准备好了,结果你给我来这一出。”
夏知遥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一句比一句压得重,带着那种“她从来不是第一次收拾别人失误,但每一次都更想砸了全场”的愤怒。
电话那头不敢再回。
她闭了闭眼,冷静下来,语气终于重新变得平静,却反而更危险:“你现在,去给机场打电话、登记、报备、查监控,把那只箱子给我找回来。不用你说话太多,有用的事做三件,比说一百句对不起有用。”
她挂断电话,手机重重摔在桌上,她站在原地,睫毛微颤,牙关咬紧。
她想骂人,想摔东西,想破口大吼,可她不能。她是总监,是主理人,是所有人仰望的压舱石。
房间内一阵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像是终于冷却下来。可她知道,这种冷,不是安定,是,疲惫透顶的失望。
夏知遥冲出房门,是那种我一遍遍排布防线、流程讲到死、备忘录全是红字标注,结果还得回头替别人擦屁股的怒。
夏知遥看着那个行李箱,安安静静地立在沙发前,是常见的哑光粉色硬壳箱,边角有轻微磨损,箱子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识、没有装饰贴纸,像一只谁都可能拥有、却谁也不会认得的壳子。
她半蹲下去,拉开拉杆处那一角,眼神淡淡地扫过去,黑色印刷体写的名字清清楚楚地贴在把手上:SU YINING。
她冷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拿到箱子也不看一下是不是自己的名字,挺好。”
在她严丝合缝的一切安排面前,有人随随便便地一抬手,就能让她所有计划崩出缺口,她站在那儿,眼神盯着那行英文拼写,突然有一种极度荒谬又疲惫的无力感。
她顿了一下,像是还不死心,弯腰,细细检查了拉杆和边角,却只在最不起眼的拉链夹层里,摸到一枚蓝白色的UCLA校徽贴纸。
那是一点点残留的希望,她的眼神微微一动,转身走向沙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尘封已久的UCLA校友群。
她只是冷静、迅速、理智地寻找一丝唯一可能救场的方式,但她心里知道,她的那根神经,已经只剩最后一道防线了。
【请问有人认识这个名字吗?机场拿错了行李,急找失主。】
几分钟后,屏幕开始震动,弹窗一连串跳出来,亮光将她面上那层紧绷的冷意,照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纹理。
【我帮你转发,先别急】
【这名字好像在哪见过,我找找】
【刚联系了一个可能的校友,等他回我】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在和什么东西对抗,对抗一场已然失控的外部局势,和自己体内越来越沉的怒意。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机场电话,声音压到极冷,一字一顿地要求调取行李转盘记录,限时定位失物,每一个音节都像精确切割出来的冰片,冷静到近乎机械,却也锋利得让人不敢接话。
挂断电话,她没有给自己留出哪怕一秒的空隙,抬手打开笔记本,屏幕白光猛地亮起,刺得她眼睛一跳。
她没眨眼,只深呼吸一下,盯着那整页整页的项目计划表,明早九点,初创团队尽调会;
中午十二点,复盘会议;下午三点,出价条件书初稿递交……
每一个时间点都像被钉进脑壳的钉子,咯得她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她指尖敲击触控板,翻邮件、查材料、补提纲,甚至提前推演第二天会议中可能被故意抛出的难题。
她写下几套回应路径,从容压制、反手推进、冷面回击,脑内演练一遍又一遍。
CEO的性格、投资人之间的历史裂痕、项目公司背后旧闻真假……她全部记得,她记得太多,也不敢忘任何一处,这个行业,不养迟钝者,“累”这种词,她早就塞进了自己字典的黑名单。
她连发火都不敢随便发,怕别人一见她炸,就说她情绪化,说她女人果然不适合坐这个位置。
她活得像一台经年无故障运行的战机,只有她知道,这台机器的内核其实早就烧得发红。
手机屏幕一亮,微信弹出:【遥遥姐,你方便接电话吗?】
那是旧时光的尾音,从街角吹来的夏天风里,小孩穿着大得过分的校服,在她身后朝她喊:“遥遥姐!回家吃饭啦!”
她的指尖轻轻一顿,那种久违的东西,一瞬间翻涌出来,像情绪的骨头被风吹动了一节。她强行按下,却无法忽视那一秒的动荡。
她没有犹豫太久,抬手拨回去,语气仍旧是她最擅长的那种:冷静、清晰、无破绽,“喂?”
对面一秒静默,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男声低低响起,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温度:“是我,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