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挺直脊背,面目严肃。
“清州怎会也有妖族?”少女咬牙,“这里远离海渊,君家与王家竟放任妖族钻到空子?!”
她迅速权衡:“此地距邬衡王家过远,附近也无强横修士,这妖族真会挑地方!可惜你我修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愕地望着少年周边方圆百里的灵气突兀疯狂汇聚,涌入少年手中的灵剑里。
“阿景,你——”
少女话音未落,又见少年执起灵剑,作势斩开阵法。
她瞳孔一缩,声音却晚了一步,没能拦下少年的动作。
“——你还有伤在身,万不能冲动——”
一道冰寒剑光劈开月色,速度并不快,却以不可动摇的姿态下坠着,狠狠斩在不见形体的阵法上,带着周边空气猛然一滞,似是离去的北风呼啸重来。
少女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却见他竟再次引动天地灵气,举起那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灵剑。
月色下,狂风里,剑穗被狂暴的剑气震落,挣扎着坠入下方望不见底的城镇里。
第二斩。
少女被冷冽的剑气逼得遮住眼睛,身子在剑气带起的冷风里踉跄后退,又被紧随其后的灵力余波推着向前。
又是一剑!
妖族的阵法不堪重负,终究有了破碎痕迹,在漫天的冰寒气息里,一瓣瓣自内碎裂。
冲天的妖气瞬间席卷清州上空,月色都被蒙蔽几许。然而在少女惊骇的视线中,黑衣少年垂下的剑尖,正一滴一滴往下落着血珠。
“你这急性子!”
她忍不住骂了声。
再抬眼,少年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半空。
少女气急,只能循着冷意追去。
两人落在一片血色的街道上,树影婆娑,周遭却一片死寂。
“妖气的来源……”少女闭上眼感知着,“……可惜血腥味太重,完全掩盖了妖气。”
“去前面。”
少年涩声说道。
这是温晓在梦中,时隔许久再次听见“温景”的声音。
如同他斩出的剑气般冰冷刺骨,也如他们多年前在温家决裂后憎恨冷硬,更同他成为仙尊后满是怫郁的眼眸,永远都是冷的。
像块捂不化的冰。
温晓的视角随着他二人,看向前方的宅院,望着映上半边血迹的牌匾,听着少女在昏暗的月光下轻声念出:“温宅……温家?”
她一惊,又仔细感知,声音犹豫着沉了下去:“里边……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温晓一震。
他听见少女极轻地叹息,惋惜着这场灭门惨案。他却仍是不敢相信,愣愣望着门前横着的数具尸体。
今生妖族作乱,有林文兮挡了一劫。
却不知……前世落得如此惨局。
那前世的母亲、青泽、温蕴、温昭……还有自己,又身在何处?!
“阿景,我们先清除沿途妖族,再告知王家来收尾吧。”
少女稳了稳思绪,对身侧的人说道。
少年却置若罔闻。
他低着头,避开惨淡月光的笼罩,踏上被深红浸透的地面。
少女无奈叹息,跟上他的步子。
他们在院子一处干涸的池塘边,发现一具衣着凌乱、仰面倒地的妇人尸体,口鼻尽是渗出的鲜血。
少女皱起眉:“妖物。她这是……死于反噬了?”
少年却浑不在意,他穿梭在这座物是人非的宅子里,对每一处拐角、每一道长廊都熟稔得好似从未离开,又或是在梦中梦走过无数次,步伐之快,令少女都险些跟不上。
他们踏过残花败柳,路过一具又一具衣着各异、年龄不一的冰凉尸骸,最终,停在一处院落前。
“有妖族的气息!”
白衣的少女刚出声示意,少年已扬起一道剑气,将袭来的小妖瞬间劈作两半,神色冰冷。
进了这处院子,浓重的妖气与血腥似乎散了几分,少女忽然惊疑:“这里面,好像还有动静!”
见少年又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她这回眼疾手快将他拽住,咬牙喝道:“你疯了 ?!整个宅子的人死得只剩这一处有动静,你觉得这里边的‘人’,会是伪装的妖族,还是侥幸逃过一劫的人类?!”
她的怒喝仿佛惊动了什么,屋门嘎吱一声打开,又是几名小妖张牙舞爪扑了出来。
“看吧!”
少女气急败坏白了一眼,手上未有停歇,掐诀诛杀。
“走吧!能在清州布下此等阵法的妖族必是大妖,非你我能够应付的。趁他还未锁定我们的位置,立刻离开这儿,去王家求援!”
她强拉着少年退出这座被血色洗刷的“温宅”,巷子里已多了几名妖族身影,隐隐还能听见城的另一面传来激烈打斗声。
她挥起灵剑专心除妖,待回过身,却见少年似着了魔般,步伐缓慢地从血腥里抽身,走向一处幽深昏暗的巷子尽头。
“阿景,快走!别在这里逗留!”
少女焦急地追上前,催促道。
就在此时,一束月光穿过天边浓重妖气,温温柔地洒在这个往日阴森无比的角落。
两人一眼便望见月光下倚在墙边的青年。
浅青色的衣袍沾了尘土,掩着身上深浅不一的血痕。那长长的黑发披落肩胛,衬得青年肌肤越发苍白。
他面如冠玉,墨瞳如水如月,薄唇似抿非抿,晕开两瓣绯色。
月色似也钟爱他,明晃晃落在他漂亮得惊人的眉眼里。
青年微微仰起脸,水色的眼眸里含了几分似真似假的感激,似乎在看着僵在另一侧昏暗里的少年,又似乎透过无尽时空,与另一轮月色下的温晓无声对视。
仅是一瞬,青年疲惫地垂下眼睫,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我名温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抱歉,我无法起身相迎,不知可否劳烦道长,将我移到那边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