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脑袋,兀自笑得开心。
“阿景。”
他清晰地唤出那个名字,尾音却轻飘飘的,似要随风飘落。
“你还记得,你在魔族夺得亥城城主之位时,收到的那封信吗?”
“——那是我写给你的。”
“是你——”
白衣青年似是不可置信。
他的剑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逸出几缕如雪剑气,搅得魔气如潮汐般慌不择路。
“原来是你……”
雪花不知从何处飘来,如他们在清州重逢时的血夜一般,薄薄盖了一层,连冰凉石碑都覆上几许毛绒。
“……怎会是你……”
温晓噗嗤笑出了声。
他饶有兴致打量着青年的神色,瞧着青年终于如他所愿褪去了往日的沉默,那双黑色的眼珠染遍汹涌怒火。
这可真是极具成就感的大事。
只可惜……
他自嘲一笑,将心底另一抹怪异慎之又慎地藏起。
“……你还骗过我什么?
“温晓?”
“嗯?”
温晓歪了歪头,亲昵地回应着那个名字。
“你在说什么呢,阿景。”
“我从未骗过你。”
“可你现在就在骗我!”
青年抬起黯淡眼眸,冰凉入骨的眼眸一眼不眨望着温晓。
他的目光或许有过恨也有过不解,或许存在过依恋、也闪烁过悲伤,又或许只剩永恒的冰冷。
“你将我逼往魔界,又将我推回天盟……”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周遭风雪渐大,茫茫覆盖了这座中州最高也最荒凉的山峰。
温晓握住了一捧雪。
他是不喜欢雪的。
他不喜欢冬日,不喜欢秋雨,也不喜欢黄昏。
更不喜欢或落在他人眼中,或刻在自己身躯,滴答滚落的血色。
他握着那捧在他冰凉手心永恒不化的雪,低头闷笑。
“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的……我会告诉,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我从不骗你。
“阿景。”
-
“少爷。”
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入温晓耳畔,他半梦半醒睁眼去看,却见一裹满黑布的男子立在自己窗前,只露出黑幽幽的双眼,在夜里格外诡异。
“……温容?”
温晓顿时从梦中清醒。
来人矜持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这副打扮?”
“这是一个师傅教的潜行之法。”
温容瓮声瓮气地答道,黝黑的眼珠又转了一圈。
“属下觉得还算实用,潜入皇都别院时也从未被人发现。”
温晓看着他的模样,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
当初就不该让温容去皇都,到头来学回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温晓认命地起身,走到桌前,就着月色喝了口冷茶。
他撑着面颊坐在椅上,仍是昏昏欲睡。
温容的到来虽将他从那梦境中拽离,可他仍不敢闭上眼,生怕再次沉入那片寒冷的云海,听到同他一样面孔的人,对着温景说,“我从未骗过你”。
……怎么可能没骗过呢。
在那重复了无数次的决战梦里,温景一次又一次数着“他”一排排的罪名。
字字染血,皆是由彻骨的恨意与欺骗编织而成。
“少爷,”温容再次开口,将他从那些前尘往事里唤醒,“您先前吩咐的我已有眉目。陆家的确私下与南域的人来往甚密,他们名下招揽的许多修真者,都曾效力四大世家。”
温晓皱起眉:“既是四大世家的门客,怎会转而投靠一个凡俗世家?”
他又追问:“你今夜,可有见到陆家主与陆家大公子?”
“并未见到。”
温容摇头。
“他们在山庄的另一面,周遭的守卫皆是修真者,属下未敢贸然靠近。”
温容这人的爱好虽不靠谱,热衷捣鼓一些怪异玩意,但他做事做人都是极认真的,温晓对他比青泽放心许多。
“也好,”温晓揉了揉额头,他哪怕醒来了,也似握着梦中那捧雪,整个人犹在发着冷,“陆家的事暂且停住,我们……还需等待。”
两人沉默了片刻,在一片烛火噼啪声中,温容忽而再度开口:“少爷,还有一事。”
“谢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