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川!
温晓心中猛然一动。
城主府定是查到了什么!
他按下心中汹涌的情绪,不动声色扫了眼身后低眉顺目的竹生,勾起一抹笑。
“竹生。”
他唤道。
“随我出一趟府吧。”
竹生呆呆地抬头,摸不清温晓这突如其来的吩咐里含着什么深意,只能应道:“是。”
“你先去温承院子里,把温容唤来。”
“温容?”竹生紧张地攥紧了衣袖,总觉身上几处地方泛起莫名酸痛,令他下意识想要拒绝,“少爷,温容大哥是三少爷的侍卫,我去唤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无妨。”
温晓笑得随和,可那笑容落到竹生眼里,却成了一道催命符咒,令他面色一白。
他清秀的眼中浮现出几缕惶恐,却不敢抗命,只能小心顾着温晓的脸色,咬牙转向温承的院子。
夏末的风喧嚣灼热,温晓倚在树荫里未等太久,便见竹生孤身一人,顶着烈日又从长廊外拐了回来。
“少爷,”小少年上前几步,一张口却是温容那沉稳沙哑的声音,“属下已将竹生打晕,关入暖阁。”
温晓愣了愣,上下打量着他与竹生并无二致的容颜,颇为惊奇:“你这是易容缩骨之术?”
温容摇头,连嗓音都变成了竹生秀气的声线:“不,这是一方丹丸,服下便可在半炷香内幻作他人模样。”
“足够了。”
温晓低笑一声。
他眺望着不远处庞大榕树下的温家院门,微微眯起了眼眸。
“竹生的事回来再处理。接下来,先随我去城主府走一遭吧。”
他的目光从天上落下,又坠在脚下石板。
他在石板缝隙里寻到一丝洗刷不尽的血迹,那是数个月前,柳氏大闹温家时留下的。
温晓瞧着那抹暗红,耳边似又回荡起柳氏痴痴的笑声,还有那句带着调侃与恶意的肯定:“难怪温景那般恨你”。
温晓低叹一声,闭上了眼。
“……魏川,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是确认了温景身在千篁境某一处,还是……
已经联系上了温景?
联系上那个,在他记忆里无比沉默、令他喜忧参半的温景?
说来也怪,如今他距真相仅一步之遥,这本该是极为振奋的时刻。可当最初的激动褪去后,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连那份对温景的期待,也所剩无几。
甚至莫名多了几分……令人发笑的惴惴不安。
温晓看了眼天色,大步流星地越过那块石板,一路分花拂柳,走到池塘外。
温容怔了怔,皱起眉追上前:“少爷,城主府盯梢的人并未发现魏川的踪迹。”
“嗯。”
“封家昨日办了宴席,邀了清州众多权贵,陆家与那数十名修真者也受邀在内。”
“我知道。”
“……少爷,城主府此时邀您,恐另有蹊跷。”
温晓停下了脚步。
温容带来的油伞并不大,纵使将伞面尽数倾向温晓,也拦不住烈日从破碎的树杈间落下,映在温晓按着胸口的手背上。
他的肤色也并不苍白,在满是热气的日光照耀下无比温润,如一块不可多得的暖玉。
“无妨。”
他低声说道。
“是陷阱还是真相,唯有亲眼所见才知。”
他愿意冒险。
哪怕此时此刻,他竟惧怕亲耳听见那个答案。
温府距城主府隔着一条苏北运河,一个位于清州东侧,一个倚着青山。途中除去繁华市井,还需穿过一片绿幽树林。
温府的马车绕过熙攘运河,一路轻门熟路,向城另一端驶去。
树林里极静,连鸟鸣都显有气无力。
温容在前驾着马车,面色凝重。
温晓则在马车驶出市井后便掀开帘子,支起下巴望着桌上残存棋局,静静看着黑子吞了大半白子。
城主府的消息虽来得突兀,但算算时日,也确实也到了见分晓之时。
至于封家……
温晓皱了皱眉。
他与封家主唯一一次交手,还是在三年前——那时他与温容刚寻到温景生母曾居住的院子,又顺着线索联系上一名封家旧仆,这才发觉,那光风霁月的封家主曾不止一次,与隐姓埋名的温景生母会面。
再然后,线索便断了。
那名旧仆无声无息死在茅草屋中,温容赶到时,只远远瞥见封家主冷漠离去的背影。
封家主绝非善茬,温晓在后续与封家接触中,也是一再小心。如今恰逢多事之秋,不知封家主是否察觉到他与城主府的暗中谋划。
温晓的目光投向窗外浓烈的绿色,蝉声迟缓,令他无端生出几分燥意。就连脑海里也漫上嗡鸣声,似魔气滋生般吵嚷,让他不由抬手按住额头。
“少爷,您没事吧?”
温容听见马车内棋子落地的哗啦声响,一时压过了林间虫鸣。
直至马车即将奔出树林,车内才缓缓传来温晓低哑的回应:“……无事。”
温容刚松一口气,眼前绿色渐退,林间小路已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