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跃而进,踱步走到他身侧。与他挨得极近,语调天真散漫,好似是为一个答案而来:“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你叫温晓?”
少年顿了顿,咬着牙逼出那几个字词,极尽亲密又极尽恶意:
“我的——好兄长?”
温晓身子一僵。
虽然今早已听过风合景唤他“兄长”,可……
可现在这一声,代表的含义与清晨时又大为不同。
就像掀开了血淋漓的现世,强行与从前那个沉默的温景重合在一起。
冷漠地告知他,崂山的那段插曲,不过是一场虚幻的美好。
温晓沉默半晌:“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
他有些疲惫地想起前日与风合景的重逢。
也怪他太心急,只顾念叨着“温景”的下落,疏忽了少年藏在重重笑面下的探寻与冷意。
他早该明白,温景是恨他的。
无论是前世与他形同陌路、最终杀了他的温景,还是现世里那个拒绝了他的所有,将他推向雨幕的孩子。
终究是他亏欠了眼前人。
“是啊。我在玄天宗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到处打探‘温景’消息。
“我听陆家说,是你在寻我?”
风合景有些好奇,又向温晓靠近了一些。
风合景轻佻地勾起温晓一缕长发。动作轻柔且缠绵。
他换了一身衣裳,身上是温家珍藏多年的布料,柔软舒适。
那绣着暗纹的衣袖滑下,底下却不是护腕,而是一截带着疤痕的手腕。
手腕上,系着同梦中人一模一样,几近褪色的红绳。
温晓的视线从他腕上滑下,又不知落入了哪儿。
那截红绳似乎不过如此。
无非是在告诉他,这个是“温景”。
而非,崂山时那个风合景。
温晓没有回应,只向后退了退,黑发散了一床,月色下的屋子里满是僵持。
风合景讨厌他这般态度,强硬地抬起他的下颌,冷笑着问:
“所以,你是早早知道我的身份,还像看戏一般看我?”
少年眼中血色翻涌:“温晓,你做得真好。不愧是我的‘好兄长’。
“这场戏你怕是早就演得不耐烦,只待我出丑了吧?”
温晓皱起眉,下意识反驳: “不、我不知你是温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望着少年背上一身的月色,长发马尾落在肩上,顺着滑在他轻颤的指尖之上。
从前黑亮的眼瞳里,不再流光溢彩,只闪着湿意,像是恨,又像是恼。
……更像是怨。
像是未从过去抽身而出。
他望着风合景眼中的血丝,怔愣地说不出话。
莫名就想起了梦里那几滴烫手的泪水。
不知从何时起,天边升起厚重云层,遮蔽了月光,令得天上天下一片昏沉。
除却秋风,唯有风合景抵在他唇边的呼吸清晰可见。
少年的手依旧强硬,可他的身子分明也在颤抖。
借助着黑暗,终于露出了一丝脆弱与恳求。
“那你说,你把我当做什么了?
“温晓,你说你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又算什么?”
……算什么?
温晓有些茫然。
他沉默得太久了,风合景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
少年执起他的手,黑暗中低哑的声音也带起明显的颤意。
“你跟我说过,你会将所有告诉我的。
“我也在温家等你了。”
“我给了你三次向我坦白的机会,可你都没有回应我。”
少年擅长在黑暗的掩饰下宣泄所有。
“当初是你将我带到温家,也是你,放任我在温家遭受的一切耻辱。
“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
少年的声音含着几分沙哑,温晓没有感受到他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对方身上的温度是冰冷的。
温晓眼帘重重一颤。
“温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们现在,算什么啊?”
算什么?
算是久别重逢的“恋人”?
还是多年不见的“亲人”?
哪怕温晓再是迟钝,他也明白了风合景的意思。
他在脑海尝试着勾勒风合景此时应有的模样。
他曾想过与温景的重逢会是什么模样。
不会有前世的灭门血色,却也不该是如今……
如今这般似是祈求的样子。
少年的面颊贴在他手中,点点哭腔的话语执着又迷茫:“温晓,你非要沉默到底吗?”
温晓叹了一声,轻柔地推开他泛着冷意的面颊,低声唤道:
“阿景。”
他嗓音温和:
“阿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