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凤城睡得极好。没有梦魇,没有疲惫,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是通透的。
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才想起来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阿娘暂居的偏厦。
这是苏凤城第一次细细打量这处偏厦。她第一件想到的,就是这里太小了,一张床便占去了一半的地方。住在这里,实在是太过委屈阿娘了!
苏凤城心内叹息,已经察觉到床上只有自己一人。隔着一重珠帘,能隐约看到梳妆台前阿娘的背影,正坐在那里,由两位侍女伺候着梳妆。
柔和的阳光自窗棂透进来,有几缕照在阿娘的寝衣上,月白色的寝衣登时就被镀上了淡金色,让阿娘的背影看起来既柔和又遥远……
苏凤城眨了眨眼睛,阿娘与侍女的对话便在她的耳边清晰起来。她听到阿娘说:“把那支舞凤钗拿来……对,就是凤头高扬的那支。”
侍女应声从命,已经去开阿娘的首饰匣子,苏凤城则眉心一跳——
她知道那支舞凤钗,很漂亮,她小时候第一次见的时候还向阿娘要来着。当时阿娘说什么来着?阿娘说:“别的都可以,等我们凰儿长大了,都可以给你。不过这支钗呢,是阿娘最在意的人给阿娘的,阿娘得留着它。”
苏凤城那时候年幼,还天真地沉溺在父母恩爱的幻想里,便因为这支钗是老爹送给阿娘的,没准是定情信物呢。
她记得当时的她还嘻嘻地笑,说:“爹爹待阿娘真好!”
换来的是阿娘的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后来,苏凤城渐渐长大了,见了世面,便知道那支钗的形制、样式、做工,绝不是出身贫寒的老爹负担得起的。此时的苏凤城已经有了很多首饰,她辨得清内造和市造的区别,更分得清楚不同时代的首饰不同的风格。比如这支舞凤钗,其造型比现下流行的样式更典雅、大气,便是钗首的那只凤凰高昂的头,就不是眼下时兴的凤钗钗头做颔首、低敛的模样。只有在承天朝那种女帝当朝、女子活跃于朝堂的时代,才会有这种张扬的风格。
苏凤城内心里早已经有了确定:这支凤钗,必定是当年承天皇帝送给阿娘的。
要知道,阿娘曾经是承天皇帝最喜欢的孙辈,亦是承天皇帝最倚重的左右手。可是,阿娘为何今日要戴这支钗子呢?
苏凤城心中隐约有些阿娘要做什么大事的猜测。
“醒了?”耳畔是阿娘熟悉的声音。
苏凤城答应一声,撂开珠帘,三步两步凑到阿娘的身边:“阿娘起得好早!”
被长宁长公主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谁像你那么懒?都日上三竿了!”
苏凤城嘻嘻笑,趴在阿娘的肩膀上看镜子里的人:“阿娘真好看!”
被长宁长公主乜斜一眼:“梦里吃了蜜了?嘴巴这样甜?”
苏凤城的笑意更深:“根本没做梦,一觉睡到现在。阿娘本来就好看,还用女儿吃了蜜再夸吗?”
长宁长公主被她逗笑,却忽的皱了皱眉头,抬起手指捏了捏苏凤城的脸,又嫌弃地捻了捻手指,仿佛挥去什么脏东西似的:“好丑!”
苏凤城:“?”
长宁长公主已经回头吩咐侍女:“唤阿严来。”
苏凤城正不明就里呢,严姑姑已经应诺而来。
长宁长公主拨开镜子里苏凤城与自己贴得极近的脸:“阿严,快给她把这伪装卸了。”
说着,又露出了越发嫌弃的表情:“我可不会生出这么丑的娃娃!”
苏凤城:“……”
满屋的人都不禁莞尔。
严姑姑手巧,三下五除二便卸去了苏凤城的伪装,欠声道:“是奴婢疏忽,让大小姐带着这东西入睡。大小姐快看看,伤没伤着肌肤。”
长宁长公主哼了声:“不怪你,怪她自己!挺大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眼睛还是忍不住细细打量苏凤城的脸,生怕留下什么印记。
其实苏凤城的皮肤底子很好,加上严姑姑伪装的手段也了得,这会儿脸上只是微有些不适,洗把脸也就好了。何况,苏凤城压根就没把“伤着肌肤”什么的放在心上。她大喇喇地一摆手:“没什么!皮相而已。”
被长宁长公主照着手背轻轻给了一巴掌:“你倒是想得开!那只是皮相吗?那是你娘亲我怀胎十月受苦熬出来的……”
长宁长公主原本只是玩笑语气的,不知怎么被触动了心事,面上便有些不悦:“苏凤城!你若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绝不与你干休!”
重生之后,苏凤城是当真觉得这副精致皮囊是最最没用的东西,扮丑就扮丑,她无所谓的。莫说是扮丑,就是她真的变成了如“程娘子”那扮丑,她也不会觉得如何。若她没有足够的能力与手段,这副精致的皮囊的结局,也不过是和上辈子一样,做了别人的禁脔与登天的垫脚砖。
可是阿娘显然不这般想,她都唤出自己的全名了,苏凤城就知道她真的生气了,忙赔了笑脸,抱了她的胳膊,晃啊晃:“阿娘,我说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