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布衣洗得发白,肩头打着青布补丁,却硬生生将这荒山野径,走出了九霄云殿的威仪。
像一片移动的、沉默的晚霞,却藏着张牙舞爪的气流。
渠离立刻顿足,袖中剑诀下意识掐起,警惕地盯着这不速之客。
那人却突然停下。
她的视线也落下去,这才看见一丛老藤缠住了他右脚,泥浆糊满了粗布鞋面。
可他既不施法,也不弯腰去解,就那么拖着藤蔓,像田间那些只会蹭树的老青牛,笨拙地继续前行。
走了几步,终于扯掉了。
渠离掐诀的手顿了顿,想要走,却因好奇始终没动。
等走近了,才看清此人面目。
眉眼完美得不似凡人,以至于她忽然生起一个荒谬的期待:莫非又是天降异象,给她赐了个座下打杂的?
正此时,对方开口了。
“你身上,”他抬起手,精准地指向渠离的脑门,目光平静无波,“有我的掉的法……学识。找一下,还我。”
渠离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原来是只跳脚的酸鸡。
祖师爷清清楚楚写过,有些邪魔精怪专吸人精气、夺人法力,以增长自己的修为,
没想到勇夺头魁的美名还没坐稳,这么快就有来路不明的家伙来讹法力了。
她眼角一挑,带着刚得胜的、尚未彰显的锋芒,“你的?只听说过学识能教授,没听过还能赔回去的!我的脑子,是凭本事开的光,你想讹就讹?”
她刻意咬重“开光”二字,生怕他听不懂。
他确实没太懂,微微垂眸,像是在聆听远处某个声音的提示,然后笨拙地复述:“你……进步太快。不像话。就像凡人说的……母猪都会上树了。”
“母猪上树?!”渠离的火“噌”地窜上天灵盖,灵力在经脉里奔腾咆哮,掐诀的手绷得紧紧的,很快又冷静了。
眼前这人,气质如此脱俗,却有一股呆中带凶的劲,不是妖怪还能是什么?
但是她不能闹事,好女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眼红是吧?”她嗤笑一声,强行压下仰望的脑袋,“眼红就对了!俯视,是留给我这样的人的!”话音未落,手中遁诀已经发动!
“等、我的学、法……”他的话便被疾风硬生生切断。
金光一闪,渠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
玄衣男子肩头,一只绿豆大小的壁虎精入方急得直跳脚。
就在刚刚,它还自称为虎头军师,并拍着又小又鼓的胸脯保证,只要按着它的话说,定能将凶残女贼吓得屁滚尿流。
可是它忘了,这位的确有不怒摄人的本事,但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是。
于是它适时地喊叫起来:“宗尊大人,贼人跑了!我们须得把她抓回来,敬酒她不吃,那就严刑拷打!先揪她耳朵!再拧她眼皮!法、法、学识都听不明白,不就是法力!法力!”
话是男子说错的,罪还要入方自己来认。
男子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对着肩头轻轻一弹。
入方惨叫一声,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里。
渠离遁走的那片荒野上空,两团不起眼的云絮悄然聚拢。
云絮落地,化作两位白须老叟。
拿着杏黄拂尘,胡子打着卷儿的是月鹿仙君;握着玄青拂尘,目不斜视的是昂宿星君。
月鹿仙君愁眉苦脸地捋着长须:“宗尊大人,这可如何是好?那灵光落在小丫头身上,瞧着……不太稳当啊!”
昂宿星君板着脸,拂尘柄重重杵地:“何止不稳!若被邪道看出端倪,肯定会来争抢,到时候别说灵光,她小命都难保!”
“唉,”月鹿仙君叹气,“可如今宗尊大人化凡之身,法力都在灵光里,我们也不能直接插手人间事……这讨债,难喽!”
“倒也不难。”昂宿星君缓缓出声,“瞧她一下就能使出这么烈的招数,这世间当是没人能抢。怕就怕肉身难以承载,反遭反噬。不过,大人只需候在左右,等灵光一漏,您立刻召唤我们,自然能保全。”
月鹿点头称是:“对对对,您抽空寻人,再抽空来盯着她,两全其美!”
男子暗了暗眸子:“找不回来,你俩,轻则巨罚,重则大罚。”
两位仙君正要辩解没拿稳灵光不是自己的错,入方已经哼哧哼哧地爬了回来,呵呵地向两位神仙表忠心:“宗尊大人几千年都没开口说话了吧?仙君们放心,小的会仔细地辅佐大人的!定会让他舌灿莲花、滔滔不绝、不能自已……”
男子看了一眼奋力爬到袍角上的壁虎精,对着渠离消失的方向说了两个字“我的”。
几十里外,金光一闪,渠离踉跄着从半空摔落下来,惊慌失措地抓住了树枝,才稳住了身形。
刚才那一下遁术,耗费的心力远超想象,落地之时,她想起来,头先全力催动灵力时,丹田竟传来一丝细微的、仿佛瓷器开裂的轻响。
紧接着,一股汹涌的虚弱感哗地袭来,指尖的金芒忽闪着黯淡下去,竟有熄灭的迹象!
渠离立刻弯腰弓背,死死按住小腹。
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好像……要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