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酒劲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月亮正卡在飞檐兽首的牙缝里。
她趔趄着扶住门框,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落眼发现写得最炫的《裁云诀秘要》孤零零散落在地上,好像还被人踩了一脚。
“遭贼了?”她嘟囔完,才警觉到门是开着的。
扭头开了一圈黑乎乎的四下,她屏住息从门缝里挤进去。
阁内昏暗,什么声响都没有。
忽然,一个身影从书架后现出来,吓得她立刻挥拳去打。
拳出得太猛了,指根撞在书架上,痛的她呲牙咧嘴,不成想,丹田那道裂缝如同决堤般再次崩开,灵力如洪流汹涌而出!
拳风扫过西墙时,整排书架应声而倒,伴随而出的是一道刺目的金光,将昏暗的守藏阁照得亮如白昼。
奇怪的是,那失控的力量泄洪般涌出后,她瞬时好受了许多,只是强烈的虚脱感漫上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另一头,一个东西应声倒地。
渠离踩着《灵草纲目》扑过去,只见一人斜躺在地上,怀里还抱着本《妖怪的降后护理》。
对方捂着胸口痛苦地咳了数声,没了声息。
她醉眼朦胧,但也接着将灭的金光看清了,竟然又是他!
这个贼妖!真是阴魂不散!
“头先我说什么来着?你不会说人……的嘴,也听不懂人的音吗?”她揪住对方衣领往上提,语无伦次地教训着,却被他袖中滑落的果子砸中了脚面。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松开手,这才看清他嘴角流出一道血痕。
男人慢吞吞朝她抬起右手:“还我......”话未说完又咳起来,几滴血沫子溅在她脸上。
“说了没有你的学识!”渠离甩开他时差点被腰间散落的旧衣绊倒,“你就死心吧!”
对方微搐着撑坐起来,靠在墙上,奄奄一息地望着她,死不瞑目的样子。
这般狼狈模样,倒比白日里端着架子讨债时顺眼些。
沉默中好像有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先出声的那一个人就会输,所以谁也没开口。
此时,一道猩红从他耳后蛇行而下,在颈项处拖出蜿蜒的痕迹。
渠离这才慌了,颤着指尖立刻念了一遍现形咒。
咒音刚落,她就看见眼前这具凡人身躯的每道伤口都在咒术下纤毫毕现,破碎的脑后正渗出更多暗红液体,流到地上画出一汪血泊。
她猛退一步,怎么也不敢相信:“你是人?!”
灵光派门规不算很严,但有一条万万不能破,那就是不可伤害手无寸铁之人,而她这一掌竟打碎他头颅?!
“是……”对方已经气若游丝,眼里却有些疑惑,“怎么……还不像吗?”
她左右张望,真的想喊个人来听听,听听这个人说的话,哪一句是正常人说得出来的?
但是四壁内外,哪还有第三个人?
只有一个醉醺醺的,急欲逃离现场的犯案人,还有一个甚是不正常的倒霉家伙。
“你到底为何一直跟着我?”她厉声质问,其实已经方寸大乱,唯有先退到门边,脚一勾一抬,把门关紧了再说。
三步之外,她都能看清白日里那双疏离却清亮的眸子正在灰翳中涣散,他自言自语地问道:“是啊……为何呢?”
她一辈子都没有伤过人,在功成名就的第一天,就犯下这么大的错事,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乐极生悲。
“你坚持一下。”她抽出自己的棉帕,在男人后脑绕了三匝便已浸透,鲜血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流下来。
她一面在地面上抹掉着黏糊糊的触感,一面迅速避开身子,又不忘喊:“别死!你别死!”
更漏声突兀地从山上传来,子时的梆响像是捶在心口,“再坚持一会儿,天亮了我找虚风开药房的门,给你找药。”
她想好了,这事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最好明日第一时间去拿了药来给他续命,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
反正她的“回”字诀如此不精湛,届时有多远送多远,大不了她时常“回”去看望一下伤势就好。
看他没有反应,脑袋重重地垂着,身子骨虚弱地斜靠在梁柱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想察看他的情况,又不敢靠过去。
“祝渊。”他答,而她脑瓜子嗡嗡作响,压根没有听清。
“过来。”他又微微启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看我不捏死你。”
这回她听清楚了。
“还有斗志就好。”她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酒劲混着疲惫恐惧上涌,她瘫软下来,“我不是故意伤你的,谁叫你擅闯要地呢?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死了我一定给你烧很多很多金元宝,从上元节到下元节。
“你想要学问是吗?我可以做很多文房四宝、四书五经来烧,保你下辈子做个秀才老爷,人人艳羡。还保你学识再也不掉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想让他和自己都保持注意力,再坚持下去。
其实她心里清楚,他伤得这么重,其实已经无药可救了。
一旁的祝渊是什么时候闭上双眼再也不动的,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
守藏阁死寂。月光冰冷。
沾血的掌心烫得好像不是刚从死人身上抹下来,而是从她手心漏出去的。
正此时,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猛地浮上心头:
他既然知道自己在守藏阁住,恐怕不管送得多远都有可能找回来。
而今日,她练成了这般神勇的法力,那么,彻彻底底地抹去一个不该存在的“麻烦”,应当是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