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十二师兄拎着两串巴掌大的竹骨纸人钻出来,纸片人随着山风在半空翻飞,黑墨描的眉眼在灯笼下栩栩如生。
九师姐甩出袖中红绸缠住竹枝,纸人们便踩着《踏鹊枝》的调子跳起了胡旋舞。
那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就是在这片竹影婆娑里闯进来的。
他先是拨开撞到鼻尖的纸人,踩着七师兄慌乱中弹错的琴音,大摇大摆地从旋舞的金箔流光里劈开条道。
一直走到目瞪口呆的渠离面前,才住了脚。
他还没开口,对面有人高声问:“小师妹扎的纸人莫不是照着你自己做的?怎么横冲直撞的脾性都学了个十成十?”
渠离没理会那些促狭话,只管仰着脖子直勾勾盯着眼前人。
祝渊的束发纹丝不乱,那副旁若无人却一本正经的模样,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正暗自揪心这人会吐出什么惊天蠢话,斜刺里又有人捏着嗓子嚷:“听说这是师妹养的吉祥物,莫不是双修用的炉鼎?”
竹凳吱呀作响,不知谁接茬:“没有师父的准许,就可以双修吗?”
“你知道小师妹没得准许吗?她现在出息了,师父肯定会给她开小灶的。”一个声音立刻响应。
粗陶碗磕在石台上哐空乱响,方才还热闹的石坪忽然静得能听见山风穿林声,连元贺年都将手里的酒葫芦放了下去。
既然所有人都屏声静气等着看好戏,渠离干脆站起来,朝祝渊一拜,道:“王爷纡尊降贵驾临敝派,恕我等山野之人礼数不周。”
躬身时偷眼瞥见元燕翎正紧紧攥着酒盏,满天星子映在盏中,又乱又晃。
灵光派开山祖师曾为三代帝师,如今虽只剩后山三十亩薄田,但每逢初一十五,元灵子总要领着众弟子朝着皇城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份想得朝廷庇佑的心,是从来也没有断过的。
而且,以祝渊的仪态风度,说是个神仙都有人信,若不是这样,渠离这会也不敢给他安个王爷的假头衔。
此刻众人面面相觑,七师兄刚支起半条腿,就被二师兄拽着衣角按了下去。
偏巧九师姐站起了身,满场弟子便如麦浪般哗啦啦全站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祝渊终于出声了。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冒然闯进了不该闯的地方,只俯身在她脑袋上轻声说了一句话:“你屋里有耗子,闹得比这儿还欢。”
渠离一听就怒了,心火如同灶膛蹦开的火星子,顺着脊梁骨噼里啪啦窜到指尖。
就为了几只老鼠!他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她暗自磨着后槽牙,面上却端出十二分恭敬,拢袖朝着祝渊深揖:“谢王爷体恤,且容小人在前引路。”
祝渊很满意她的态度,袍摆迎风微振,两袖在灯笼下倏忽一闪,像是要把山间流萤的光都拢了去。
他施施然往回踱步时,腰间不知哪儿悬着颗铜铃铛,随步履晃出沙沙碎响。
这声响挠得渠离耳根发痒,恨不能立时拽下那劳什子扔进山涧。
待转过三折回廊,眼见守藏阁翘角飞檐浸在月色里,渠离再压不住火气。
她倏地旋身,布鞋差点踩到他的脚上:“我跟你说过什么?不要乱闯宫观,你是没听懂吗?几只老鼠怎么了?你怕被咬,你还跑不过几只老鼠吗?”
她几乎是凑在他耳边发的难,他看起来也没有半点触动。
他只说:“你来捉奸,我就清白了。”
“是捉贼!捉贼!”她喊了两声,气得五脏六腑都痛,“少上点青楼吧你!”
风风火火地杀到了守藏阁,将门拉开,霎时间腥风裹着吱喳声浪扑面而来,惊得她肝胆用力一颤,险些没有吐出来。
事实证明,并不是祝渊夸张了,他那“好热闹好热闹”跟眼前的景象比起来,还显得含蓄了。
百十双绿豆眼在梁柱间明灭闪烁,鼠群竟将藏书阁当作了跑马场。
啃秃的笔杆当枪戟,撕碎的宣纸作旌旗,更有两只肥硕灰鼠抱着账册在梁上翻跟斗。
这哪里是鼠窝,分明是妖精点兵。
渠离踉跄退后半步,后腰抵上祝渊手臂都忘了回避,眼睁睁瞧着鼠王叼着半截朱砂笔,蹲在《灵光宝箓》卷轴上冲她呲牙。
反手将大门一摔,什么味儿都闻不到了。
她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最好是回去叫人。
可是脊骨绷如拉满要断的弓弦,她也没动弹,因为若此时折返求援,肯定要被那些好管闲事的师兄们编排整年。
素手攥得袖口暗纹都沁出汗渍,忽听得阁内鼠爪挠梁声大作,生生掐断了她的思绪。
这么久了,守藏阁里怎么突然有那么多耗子?她这个人可半点留不住食物的。
狐疑目光如刀锋掠过祝渊。
那家伙倒是坦然迎着这份审视,被盯久了,才低下头去翻了翻自己斑驳的掌面。
像是被什么割过,新伤叠着细细的旧痂,她没看清楚,但是……活该!
这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