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她啰嗦,她还怕他死得不痛快呢!
一面气鼓鼓地将外衣工整穿好,一面叮嘱:“外头女鬼唱曲儿,你不要开门不要应声,小心魂都被勾了去!”
那头又顿了半晌,终于回答:“明明是男人。”
“不可能。”耳尖抵在窗棂上,她很清楚地听见是莺啼似的调子。
莫说戏子,便是被掐死的男人也发不出这等婉转声。
眼珠子往门缝一看,月光漏进来时正照见个纤腰素手的身影,白纱裙摆铺在石阶上像滩雪水。
“你是不是分不清男女雌雄?”她忍不住讥讽道。
那一头不再出声,她以为他正在怀疑自己,忽听得那人提了嗓门:“你过来。”
唱声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作死吗!哪个正常人会鬼叫进屋啊?”她低声喊道,木簪险些甩落。
那白影已转过脸来,脖颈软得似三月柳条,十指抓地朝这边阴恻恻地望着。
她边退边咬破指尖,胡乱在门框画符:“真是见了鬼了,早知不带你这木头来!”
将门一推,那女鬼立刻朝她转过来,气焰蒸腾。
她两眼朝天,口中念着金神光咒,振振有词地飞奔到正堂门口。
正堂的门关得严实,她使出蛮劲奋力一推,生生把门给推开了。
哐当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特别震动人心。
祝渊正襟危坐在条凳上,单手撑着桌沿。见她撞进来,眉峰略抬三分:“你过来了。”
说罢又转向外头,“你也过来。”话音落得四平八稳,像是个纨绔公子在问今朝米价几何。
她退了一步,没好气地开始训:“跟你说了不要开门不要应声,你是没听懂还是没听见?”
祝渊目光远远一眺,语气淡淡道:“不过来,你能看见是男是女吗?”
“我怎么看不见?”她转过头去,但见庭中根本没有白衣女鬼踪影。
只有一个残甲寒光的军汉拄着红缨枪立在桂树下,枪尖还闪着寒光,像是专程来收秋税的衙差。
原来真的是个男人,而且看样子还不是唱戏的,是寻仇的。
她反手将两扇破门推得严丝合缝,指尖划过门栓时故意刮出刺耳声响:“你叫他过来,他可就一直跟着你了。”
“他是从山上跟过来的,不过不是跟着我。”他毫不在意地说,一双眼睛盯着她,两颗眼珠子竟在黑夜里发出闪闪的精光。
渠离无语凝噎,要说这人怪,倒是从不扯谎;要说他呆,眸中的神光还比外头那位更像山精。
而且他这份过于无感的镇定像是某种麻木的结界,她不知不觉也冷静下来了。
最弱的这个都不怕,她怕个什么劲?
她拎起陶壶灌了满碗水,水声哗啦盖过心跳:“既然是山上的,那就回山上再处理。”
祝渊望着门外:“你不问他跟着谁吗?”仿佛门外杵着的只是个问路的樵夫。
渠离仰脖一口饮尽,咕噜咕噜咽下了那句“总归不是我”,转身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大半夜的你不睡,在这儿坐着干嘛?”
“曲儿唱得挺好的。”他张口就胡说。
去不了青楼,就听鬼唱曲打发时间,她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想见鬼。
困意又卷来,再起身时木凳刮过青砖地,发出老牛喘气似的吱呀声。
“管它是唱曲儿还是索命,就算扒着你耳朵叫哥哥,”她拽开门闩的力道像是在拧山魈脖子,“你也当是春夜□□叫。若不然,我可自己回碧梧川了。”
夜风将她的碎碎念刮了出去,祝渊望着那抹鹅黄衣角闪得比鬼影还快,忽然抬手抚了抚耳垂,仿佛在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或是驱散某几个字留下的余音。
再望向中庭,穿铠甲的军汉、爬行的女鬼都已化作满地桂花瓣。
渠离进了屋,立刻卷进薄衾里,到头就睡。
迷糊之际翻了个身,忽觉寒气渗人。
她实在不想搭理,闭着眼往脖颈处掖了掖被角,那寒气便拧成一股,顺着脊背蜿蜒游走,到了后颈,便像生了根的霜花,再不挪动。
“有完没完!”她啐了一口掀被跃起,青丝散乱间瞥见满室白雾翻涌,一间小小的房中像是沉了千层云絮。
寻常鬼魅哪有这等本事?她赤足踩上脚踏时,足底已凝了层薄霜。
胡乱将外衫套好,她杀出去,砰砰砰地拍开虚风的房门。
这次一道来的两个人都不是一般人,一个祝渊是连鬼都不怕的,另一个虚风,现在还四仰八叉睡在竹榻上,道袍歪歪斜斜挂在木施上,跟主人一样,像两条冬眠的乌梢蛇。
“醒醒!”渠离扯过他的袍子往他面上一甩,“天都要塌了还睡!”木施晃了晃,震落几粒尘灰。
虚风眼皮未抬便翻身坐起,衣摆带起小旋风:“怎么这么大的雾?还掺着阴司味儿。”
他鼻尖微动,三两下束好腰间革带,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坏了!这阵仗……马员外那点生人阳气恐怕顶不住,千万可不能出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