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渊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望向那长出床面的半截脚,没有半点波澜地威胁:“如果我现在喊一声,你说进来的会是你爹还是你娘?”
若换作平时,她是断不可能跟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同居一屋的,但现下她自己都成了男人,还怕什么?于是嬉皮笑脸地冲他一咧嘴:“何必这么麻烦,你把他俩一起叫进来不正好?”
月光在两人之间淌成银溪,渠离得意洋洋地躺在天堑之外。
祝渊攥着褪色的蓝布裙角,指节捏得发白,终于还是咬着后槽牙退到墙角。
渠离得逞地歪回床板,翘着二郎腿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床板吱呀声竟和上了拍子,等他前脚一走,她脑袋一歪,立刻就睡着了。
正抱着被褥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忽被刺耳的吱呀声惊醒。
半睁着眼甩了个眼刀,却见自己那张脸正杵在歪斜的门框下。
祝渊顶着她的身体,单手提着整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像是正扛着那块门板。
“出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渠离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含糊嘟囔:“做梦梦见了自己......”
话音未落,冷风夹着晨雾扑在脸上,冻得她一下子清醒来。
猛抬头时,只见祝渊已转身往院里走。
“站住!”她光着脚丫蹦下炕,布袜在夯土地面踩出两个印子,“你说谁出事了?我爹娘?”
祝渊摸着下巴沉吟了几瞬:“现在还没有,但是想必很快了。”
渠离心中一惊,一面穿鞋一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等不到他答,她提着半只布鞋冲出去,惊得篱笆下的芦花鸡一下子飞出院墙。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天色将亮未亮。
祝渊自己走到偏房门边,扭了个头:“是在这。”
“什么?”她跟过去一看,竟然是家中祖传的、珍藏的、没日没夜都在干活的纺机坏了。
这传了三代的枣木纺车正表演天女散花,经线缠着梭子在房梁上荡秋千,支架七零八落地摆出个“大”字。
支架全散了,还未织完的经线绕得到处都是,有一根还连着梭子从房梁上绕下来,仍在空中周而复始地绕着圈圈。
不用问,她都知道是他干出来的。
至于原因,除了跟她对着干,还能有什么目的?
“你最好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她斜乜着他,眼尾渗出杀气。
那人却一脸无辜又郑重其事往右挪了半步。
晨光漏进来,半人高的粗布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上,经纬细密得能兜住雨水。
更不要说那光晕、色泽,差点闪瞎了她的眼。
渠离顺了一口气,才敢凑近细瞧,那叠布料在幽暗处泛着细碎银光,丝线交织得比春蚕吐丝还要匀净。
指尖刚触到缎面,凉滑触感便顺着指腹攀上来,这已经是贡品级的冰丝绢了。
她虽然从没见过这样上乘的绢,但这样的质地,乡野长大的她都晓得是能献给天家的水准。
越是令人惊叹,她越清醒:“这些……都是你变出来的?”
“不是变的。”他倚着老榆木纺机,指节叩了叩斑驳的榫卯接缝,“它也有功劳。”
“为什么?”她还是不明白。
祝渊坦坦荡荡,好不内疚:“因为我身怀绝技,无处释放。如果你非要找人问罪,我认为你们全家都有责任。”
好一出甩锅大法,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听得耳边有人叫她。
“果核子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正是渠尤氏,“这、这纺机怎么了?”
木门咣当撞在土墙上,渠尤氏一脸的惊恐地冲进来,摊着手拍着腿呼喊着,眼看着就要晕过去,渠离灵机一动,高呼起来:“这儿还有绢丝,是聘礼!聘礼!我祝二郎不弃寒微,特向二老求娶渠家小女。”
两行泪还挂在脸上,渠尤氏嘴里的哀嚎顿时愣住了,扭头望向渠离时,正巧看见地上码着的几捆绢丝,瞬时反应过来,对祝渊道:“娘说什么来着,祝公子可算是看到你的贤惠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摸向布匹,指甲缝里留着昨日摘菜时的菜汁,反而衬得那绢丝越发皎洁如月华。
芦花鸡的嘶鸣声里,昨夜荒唐事才慢悠悠浮上他心头。
他昨夜被赶出来,干脆在院子里闲转,渠尤氏捏着针线萝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硬将他按在石磨上坐定听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