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原本想问的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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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晴好,她起了个大早,却发现他醒得更早,像是一夜未睡,此刻正站在院中赏竹。
墙边生了一簇银丝竹,是野生的,向来枯黄瘦弱,今日一看,油油荣荣、水滑光鉴得可疑,翠竹上嵌着的银纹亮得能晃人眼。
他的身段极好,往那一立,几乎是苍松压翠竹,挺拔更甚。
但这样的景色在她眼里,全是另外的风光——装模作样、人五人六。
又走近了,才发现不是赏竹,竿身上有一溜黑色的六足小虫正上下行军——他这是在赏虫。
这才像他,面上飘若游云,矫若惊龙,内里就是要这般“没头没脑,不同常人”。
她收回目光,折身进了一旁的耳房。
昨夜她想过来,不管师父跟他有什么盘算,她都只能以静制动。
如果他以为她会不配合,那她就偏偏要配合,届时,再静观其变。
要揍,就要狠狠地揍。
但这段时间,她也不能让他闲着,第一件事,就是补屋顶。
他倒是什么都肯干,递递拿拿没有怨言,起初连刨子和墨斗都分不清,跑腿三趟后竟能精准递上鱼尾钳。
而且,他还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本粗制滥造的工具书,书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对鲁班下手”,他一面翻看,一面被刨花糊了满脸。
仓房里多亏了入方严阵以待,跟弟兄们把她要的东西搬到门口给祝渊,尽心尽力同时也不忘骂骂咧咧,说这女贼头反了天了,敢叫自己的主子做事,恨不得亲自去卖命。
祝渊跟聋了似的,一句也不应。
就这样忙了几日,最后一片青瓦归位时,她松了一口气。
秋月清冷的光洒满院墙,披在祝渊身上,他仰望着,忽地对她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她正在檐边,手堪堪扶住木梯,意识到他说的是去寻仇,便问:“师父不是要你留在这儿?”
他望了一眼山顶的方向,“我相信你。”
她爬了两阶,听到这没头没脑的回答,不由得愣住,“啊?”了一声。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身影缓缓向下,嘴上却不回答:“我还会回来的。”
攥紧梯子横档,两只脚落地时,她好像听见自己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银子。”她先一步承认。
他便只是笑笑,月光在他眉骨投下阴影,衬得那笑意比银丝竹还要晃眼。
这般宽容大度,倒显得她一直以来是何等的居心不良了。
可是第二日,他没有不告而别。
木门就被叩得咚咚响。渠离顶着眼下两团青黑拉开门,就撞见祝渊官差查案似的杵在门口:“昨夜有人往你这抛尸。”
“哈?”渠离叼着的柳枝直挺挺地掉在地上,因昨夜没睡够而有些暴躁。
将门打开,她缓缓张口:“你说什么?”
祝渊拇指往后一撇,门边俩麻袋跟哼哈二将似的立着。粗麻布上结着陈年老垢,像刚从腌菜缸里捞出来的。
“至少臭了半月。”祝渊面不改色补了句,鼻尖忽然抽了抽,好像在忍着不逃走。
她瞥了他一眼,“你看到了?死了多久了?”
这麻袋每旬都要出现在门前,所以她扫一眼就认出来了,里头装着元宝,这是她接下来几天要叠的量。
往时只有一袋,现在翻了一倍,不得不说,管事的师兄很看得起她。
祝渊顺着话头道:“闻都能闻得出来。”
她再不看他,朝那方走去,忽然,一股子腐烂味,正争先恐后地从纵横交错的粗麻缝中涌出来。
她连退三步差点撞翻铜盆,突然灵光一闪掐诀开天眼,瞧见了其中一个麻袋里纸片和烂果子挤作一团,是看一眼都要吐的程度。
怎么有人这么不开眼,把烂果子放在她地盘上!
她猜想,这事恐怕是某个师兄所为,毕竟袋子是门派之物,又和金元宝同时出现,警告的意味昭然若揭。
既然有人想要警告她,那不如把这个警告放大,她要让人看看,自己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主!
指尖一抬,那袋烂果子就颤颤巍巍地升到了半空。
祝渊的视线顺着麻袋拉高,又回到她身上,充满了疑惑,“这样不是更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