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从来没有干过活的手,白皙、修长,不仅没有一点茧子,甚至连指节后的褶皱都是鲜嫩的。
他说不作何营生,这话应当不假,这手一看就没有经受过任何磨难,恐怕连笔都不曾拿过。
但她做过他,知道那副身体虽然扛揍,却又很是弱不禁风的。
既如此,她可得好好替他用一用这双手。
“坐稳了。”她道,心念用力一动,就用心力箍住了他的手。
等到他反应过来,他的手臂和手指竟自顾自地学着她,瞬间叠出了一个元宝。
逼人说实话是高阶的法术,需要控制对方神识,但又不能完全占领他的意识,否则就得不到想要的信息。
这当中的技巧要有恰到好处的巧劲,堪比将线头一次性穿过三根绣花针——练是练不出来的,需要奇迹。
但是控制他的动作,就是低阶的招式了,她只需要以法力牵制他手上的各个穴位,就能让他做出跟她一模一样的动作。
只需要强硬,不需要平衡,最适合她。
话说回来,她本来就没打算教他。
想要教会他,免不了又要唇枪舌剑甚至推推搡搡拳脚交加,她没时间折腾,不如把他变成傀儡,牵在自己手上。
祝渊的手一下子灵巧起来,在膝上翻飞变幻,顺畅是顺畅,但落在他眼里却有一些别扭。
她同他对坐着,二人做着相同的动作,因为跟她完全同步,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大丫头,更不要说她有时候会翘起兰花指,连带着他的小指都快翘得快抽起筋来。
他试过将手抽回来,却无法控制,更不要说使出气力了。
但又莽又倔、水牛一般埋头干活的人,是断不会替他考虑的。
过了一会儿,神奇的事发生了,他渐渐体会到这不用脑只用被动出力就能做出成品的成就感。
虽然小,但是每一枚晶晶亮亮的元宝都是出自双手,不怪得天庭的惩罚里,给月老挽红丝这一项是最受欢迎的。
虫鸣声从窗外传进来,四周寂无人声,阁楼中有月光浮动,照得她的影子虚虚长长地投在墙上。
他的目力在黑夜里越发明亮,这是他化身为人时保留的唯一一个法术,为的是找到那个仇人。
正在他渐入佳境之时,忽然感觉到手上的动作愈见迟钝起来,翻折时不再仔细比量查看是否对齐,潦潦草草地一叠、一扔就完事。
“等等。”他阻止道。
她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只是抬了抬眼,露出眼白里猩红的红血丝:“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他想把手上这个元宝抬起来给她看,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珠子朝下,说:“这个没叠好。”
话音一落,她正好完成最后一步,手腕一抬,她和他手中的元宝就各自往后飞出去,只是他的没越过肩头,而是打在胸前,滑落到腿上。
“那是你的问题,你折的。”她张口就胡言乱语起来,“到时候下边冤魂拿到却用不了,自会来找你,届时你同它赔个罪便是了。你不是最会赔罪吗?我没见过效果比你更好的。”
他显然没被她吓唬到,认真教训起来:“不可,若本是没有情债的两个人,只因挽红丝的用功不专,做工不精,导致孽缘缠绵几世,藕断丝连,也是赔个罪就能抵消的吗?”
她听得头晕,停下手上的动作,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这么多元宝,想买几个汉子就买几个汉子,想缠绵几世就缠绵几世,还用得着赔罪?”
祝渊的手也随着她的动作在自己的嘴上猛戳,这力度,没有困上几天几夜是使不出的。
等她揉够了,他终于空出嘴来,话也不自主地被她带偏了:“买汉子?你的地府都是用元宝来干这些事的吗?”
“那可不,鉴于我俩有这些过不了命的交情,准你死到我的地府里来。”她眼花缭乱又大方阔气地准许道。
祝渊毫不掩饰面上的嫌弃:“多谢开恩,只不过,就冲你叠元宝的做工,我很担心你的地府也是这般粗制滥造的。”
听了这话,她脑中立刻浮现了一个画面,想到了他在那金灿灿却俗气不堪的地府里的样子,手足无措却又不得不折服,走投无路又深受吸引,这画面、这窘境,实在令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无妨,配你正好。”她呵呵地应,连带着这句话都婉转轻快起来。
祝渊一抬眼,正见了她的笑容,很快又挪开眼去,说道:“若是困极,不要勉强。”
“我不做谁做?难道你来做?”她反问道,不情不愿地弯腰捡起一张纸片,后腰发出僵硬许久后的嘎吱声。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接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