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却像被惊醒似的,木然转头望向渠离,瞳孔里闪过星点挣扎。
这微光转瞬即逝,狸妖第二鞭抽来时,四人又成了提线木偶。
高台阴影里传来铁链拖曳声。渠离一面干活一面眯眼望去,有两个戴着木枷的人正在夯土。
其中白发老者左耳残缺,豁口处竟长着簇灰毛;另一个年轻些的腕间系着残破的不调,随着抡锤动作在暮色中晃荡。
“妖时三刻!”山坡上传来一声破锣嗓。
所有苦力齐刷刷停步,木料石料哗啦啦坠地。
渠离也扔了手上的东西开始揉肩,余光瞥见监工的鼠精正往青铜鼎里倾倒黑浆。
那黏液遇风即凝,掉进鼎腹里哐当哐当地响。
夜风卷来鼠精的碎碎念,像是再说什么月蚀夜、生魂、升仙。
难道,这是登仙台?
可是她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秘法,如果造一个台就能升仙,那升仙未免也太容易了。
入了夜,狸妖牵着她手上的麻绳,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走,那两只畜生蹿得飞快,绳索深深勒进腕肉,疼得她怀疑骨头都要断了。
路过一处瀑布时,冰冷的水雾劈头盖脸浇来,她忍不住骂出声:“赶着投胎吗!”
领头的狸妖猛地刹住,回身,尖嘴几乎戳到她鼻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虽然不会人言,但那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继续往上,山道陡然变窄,一种低沉嗡鸣从头顶压下,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两只狸妖突然伏低身子,显得十分紧张,拖着她就在嶙峋山石上狂奔,最后粗暴地将她甩在一个丈许宽的山洞口。
岩壁上爬满了暗红的血藤,开败的曼陀罗垂在洞顶,花蕊里还蜷着干瘪的蜂尸。
生锈的铁链扣上脚踝时,山忽然开始抖动了。
两只狸妖吓得尖叫,头也不回地蹿进灌木丛,瞬间没了踪影。
渠离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冲着它们消失的方向不甘心地喊:“喂!连口吃的都不给吗?!”
只有铁链的哗啦声和洞内渐息的轰鸣回应她。
晓得叫破喉咙也没有,她屏息缩进一块凸出的山石下,直到整座山重归死寂。
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她终于从石缝草根里扒拉出几颗干瘪的野莓,酸涩的汁液太冲,但也勉强压下了几分眩晕。
就在这时,她瞥见对面山崖上有一点微光闪烁,很像是灵光派弟子夜巡是提的星灯。
可是那光太远,太小了,半点也照不到她。
子夜星垂,她听不到远方的更鼓声了。
靠着岩壁,数着对岸那点明明灭灭的光,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睁眼一看,天还黑着,两只狸妖不知何时摸了回来,正轻手轻脚地解开她脚上的铁链,重新套上绳索。
腹中饥饿感烧得更旺了。
果然,又是被牵着下山,赶往那片洼地。天光未亮,许多人已经坐在地上,机械地从铺满落叶的地上抓东西吃。
凑近了才看清,都是些果子,青涩的苹果、干瘪的橙子、熟到发烂的柿子……他们既不挑拣,也不擦拭,只是本能地往嘴里塞,任由汁液糊满手掌和脸颊。
乌梁猪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等他们吃完,才轮到你。”
渠离扭头瞪它:“他们都吃完了,我吃什么?”
猪妖肥厚的嘴唇咧开,露出嘲弄的笑:“他们只吃自己那份。吃完地上自然会剩下点。你动作可得快,不然等开始走动,可就全踩烂了。”
她眸子一暗,朝他射去一记眼刀:“你怎么不把我也变成跟他们一样?这样你想怎么折磨我都行。但你偏偏不做。”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刻意的轻蔑,“是因为……你根本办不到吧?”
乌梁猪妖想要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两扇大耳朵不自觉地、僵硬地扇动了一下。
它似乎被戳到痛处,闷声退了一步,随即像是为了掩饰,猛地抬脚,将她连同两个狸妖一道踹下了陡坡!
她在坡底滚了好几圈,天旋地转,险些直接晕过去。
但她挣扎着,摇晃着,还是站了起来。她死死咬住牙,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踩烂的果核残渣,硬是没低头看一眼。
决定了不吃,就是不吃!
这念头一起,便像根柱子撑住了她。可很快,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涌来。最后气力耗尽,眼前一黑倒下时,竟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意识在灵力漩涡中浮沉,耳边似乎有无数尖利嘈杂的声音在争吵,像群鸦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