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从头到脚都精致雍容的贵妇人。
看上去二十有五,面上薄施脂粉,梳着时兴的堕马髻,髻上簪着两支镶红宝的金步摇。
最惹眼的是她腕间一对翡翠镯子,通体碧绿如水,随着她的动作在袖间若隐若现。
而那双眼睛本该妩媚多情,此刻却含着三分讥诮七分冷厉。
那精心描画的远山眉微微上挑,唇上胭脂涂得饱满,却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贵妇人见了她,忽地停下,用力地翘起了一边嘴角。
“阿狸姑娘,别来无恙啊。”对方问候道,声调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久久不落地。
她客气一笑,张嘴胡答:“托夫人的福,就是没死成。”
对方身边的丫鬟立刻训斥道:“没眼力见的贱婢,见了王妃还不下跪?”
她点点头,因为掌握了对方的身份信息,却并未动弹,只默默在口中嚼了这两个字:“王妃。”
丫鬟立刻剜了她一眼,对王妃道:“主子,这妖女怕是皮痒了。”
王妃抬了抬眼眉,唤了声:“巧寿。”
这叫做巧寿的丫鬟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净瓶,朝渠离泼了小半瓶。
渠离抹了抹沾在面上的水,不用看不用闻,都知道她们这招是在降妖,用手背抹了抹,她毫不在乎地说:“这样治不了痒。”
巧寿脸上闪过一丝害怕,还不等王妃张嘴,就先自己辩解道:“主子,这净瓶里的水没动过……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妃倒是掩盖住了窘态,谁也不看,先缓缓走到了上首坐下。
下人端上茶来,王妃呷了一小口,才道:“上次本宫同你说过,你离开王城,本宫放你一马,为何言而无信?”
渠离顺着话道:“这不是迷路,又转回来了嘛。”
王妃将茶杯“哐”地朝桌面一放,一旁的丫鬟立刻替主人出头:“贱婢就是贱婢!满口胡言乱语!王妃娘娘,要不再请慈圆真人来看下吧?”
“慈圆?”她听到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是灵光派的慈圆吗?”
巧寿立刻嚷嚷起来:“怕了吧?知道怕就老实点。”
她忽地有些期待,便道:“不老实的话,就能见到慈圆真人吗?”
这胸有成竹的反应忽地让对面的人疑惧起来。
巧寿神色一抖,慌张地望向了王妃。
王妃笑起来,双眼却瞪得要喷火,“一年不见,阿狸姑娘手腕倒是见长许多,当初在慈圆真人面前涕泪横流、生不如死的样子本宫可没忘。如今看你这模样,想必这一年里,还是缠着王爷不放吧?”
她立刻晓得了原委,当下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不止这一年,他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我要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哪怕我要他一根骨头,他都毫不犹豫地剜了给我。”
王妃“啪”地拍了一下扶手,怒火再也控制不住。
巧寿更是火上加火,叉着腰就指着她鼻子骂道:“小贱人,看不撕烂你那张嘴!”
她微微一笑,压根不在乎:“就凭你?”
接着双手朝后一背,既是束手就擒,亦是坦然不惧:“不打你们,是我心怀慈悲。”
话音一落,头上就传来一身闷棍。
有人偷袭!
剧痛之下,她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忽地看见自己又回到了婴哭岭,正悬在半空,俯视着地面上做法的妖怪们。
很快,她又回到了幻境,还转身看了一眼举着长棍正要补上几棍的家仆。
第二下,她本能地举起了手掌,抵住了那根棍子。
那家仆见抽不开长棍,大喊一声:“上!”
门外涌进来五六个家丁,其中两个张开大网,将她团团围住,拖了出去。
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她。
混乱中她瞧见了晋王妃的神色,从怒不可遏到提心吊胆,又从疑惑万分变成了惊喜连连。
这个狐妖比之前还不经打,这一点不用观察对手的反应就能知道。
驱邪的法术对她没用,真刀真枪确实会要她的命。
最后,她被关了起来,在一间只有一张椅子的空屋里。
有人来送过简陋的饭食,但她也不过是看一眼,反正吃了跟没吃一样,何必张嘴?
绝食了三天,忽然来了一个人,自称张卫尉,还说“久仰姑娘大名”。
此人方脸浓眉,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一双鹰目看人时带着审视的锐利。
看她没有要与他寒暄的意思,他又打趣她一粒米未进,竟然还能如此神采奕奕。
她不接茬,目光从他身畔穿过,落在门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中。
幻境里的天也是天,又高又远,又清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