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端砚里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墨香渐渐在暮色中氤氲开。
柳栖梧提笔蘸墨,落笔时用的却是左手。姿势略显生疏,笔下的字迹虽骨架仍在,却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歪斜感。
“嗯?”李重霄看得一愣,“驸马怎么用左手写字?”
柳栖梧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恕罪。那日与殿下嬉闹时,右手不慎扭了一下,这几日提笔总觉乏力不稳,恐污了帖子,故而换左手暂代。”
那日?嬉闹?
李重霄反应了一瞬,才明白是指洞房花烛夜那场差点要他老命的切磋。
他顿时一脑门黑线,差点脱口而出:神经病啊!你按我跟按小鸡仔似的,我手腕青了好几天都没吭声,你倒把手扭了?碰瓷呢?!
可不知怎的,想到那晚被死死压制在红鸾帐里的混乱场景,还有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轻点”,一股莫名的热气就“腾”地窜上了耳根。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悻悻地闭上,没接话,只低头更用力地磨着墨,仿佛跟那墨锭有仇。
他盯着柳栖悟左手写出的字,那歪斜的姿态实在碍眼,忍不住嫌弃:“啧,你左手写字真丑。”
柳栖梧笔尖一顿,抬眼看他,神情依旧淡然:“殿下若嫌字丑,待下官写完,殿下若觉得内容尚可,帖子也可由殿下亲自誊录。”
李重霄默了几秒,没好气地嘟囔:“……算了算了,那么多帖子你想累死我?丑就丑点吧,多练练。”
柳栖梧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顺从地应道:“好,听殿下的。” 便继续用左手在花笺上书写。
李重霄磨着墨,看着那歪斜却依旧努力保持工整的字迹,还有柳栖梧微微蹙眉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别扭:“咳……你那右手,真扭着了?回头让陈大给你拿瓶活血化瘀的药油,宫里带出来的,效果还行。”
柳栖梧笔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似乎又向上弯了一下,声音也柔和了些许:“谢殿□□恤。”
很快,一叠带着柳栖梧独特左手笔迹的请帖,连同那份被他重新润色得更加精彩抓人的节目预告,由王府仆役送往京中各府。
镇国公府,世子夫人周铮玉刚送走来访的几位武将家眷。
她本是商户出身,嫁入镇国公府后还照常管着十几家铺子,性格爽利,长眉入鬓,一双眸子清亮有神。
丫鬟呈上瑾王府的帖子时,她正揉着额角,想着丈夫狄宸的叮嘱。
——花会那日务必去给瑾王殿下撑撑场面。
她展开那制作精美的洒金请柬,一眼就看到了夹在里面的那张写着节目预告的花笺。与其他府邸收到的不同,给镇国公府的这张,字迹格外歪斜些。
“预告?”周铮玉柳眉微挑,带着好奇展开细读。
瑾王府秋日芳宴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王府园囿,金菊傲霜,丹桂流芳,更有异品名兰吐蕊,静待雅赏。
投壶博巧,弈棋会友,丝竹清音,茶香袅袅。诸般雅趣,聊助清欢。
特邀京中名师,首演评书新篇——《红玉川·巾帼破虏记》!
且看:
深宫弱质,如何临危掌帅印?
三万新卒,怎敌七万虎狼兵?
飞鹰峡中,火石如雨破敌胆!
阵前七纵,降服悍将拓跋野!
定襄公主李红玉,智勇无双定乾坤,热血丹心照汗青!
一段尘封传奇,一曲巾帼壮歌,瑾王府秋日花会,不容错过!
“好!”周铮玉忍不住拍案叫了一声,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竟然要讲定襄公主的书!”
这可是她最为钦佩的女中豪杰,钦佩到想起自己的名字里也有个玉字,都觉得与有荣焉。
她反复看着那几行预告词,心痒难耐:“三万对七万,火攻,七擒七放……”
预告笺点到即止,吊足了胃口。
想起丈夫让她去撑场面的话,周铮玉嘴角勾起一抹明快的笑容,小心地将预告笺收好,哼了一声:“这般精彩的评书首演,算那些素日里装腔作势的文官家眷没耳福!瑾王殿下这花会,我周铮玉是去定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听这《红玉川》的完整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