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瞳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可是要作为秘密武器惊喜登场的。”
已经是傍晚了,光线会导致色差,她停止了今天的工作,坐在梯子上和坐在下一节踏棍上的邪月说话。
夕阳从她的背后照下来,在她的头发上晕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吐出被她咬出了牙印的芦管,问他:“你还记得自己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吗?”
邪月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让人遗忘过分悲伤的记忆,父母相继离世后带着妹妹颠沛流离的那段日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的记忆几乎是从来到武魂殿后才开始的。
她的这个问题突然让他意识到,尽管各自是锦绣堆里长大的武魂殿圣女和被武魂殿从民间收养的孤儿,但在失去了双亲这件事上,他们是一样的,她身边只有爷爷。
他轻声问:“你想你妈妈了吗?”
沧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管怎么说服自己,这世界上没有人那么爱她这件事,真的还是让她有一点难过。
妈妈说她爱她,但她走了;爷爷好像很爱她,但因为神谕就对她起了杀心;至于其他人的程度,恐怕只会更加浅薄吧。
也许有人会说,爱又没有那么重要。
没有那么重要吗?
那为什么有那么多诗篇、乐章、画作穷尽笔墨地来表达它是人类最为深沉、隽永、绵长的情感,既然那么珍贵,那她就要拥有。
不论是概念上的人还是具体的人,这个世界都该毫无保留地爱她才对,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不讲道理。
为什么事实要恰恰相反呢。
真讨厌。
邪月对她的喜欢又有多深呢,如果她要他证明,他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她去死吗,可以剖出自己的心吗,可以去杀比比东乃至胡列娜吗。
如果她提出了这种要求,发现他爱着的这个女孩美丽、明净、柔软的躯壳下裹着的是一颗怪物的心,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始料未及地愣住?指责她这是不对的?恐惧地逃开?
既然这样,那一开始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说爱她,这明明是他的错才对。
他微微仰着头,担忧地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脸来。
脸上沾着一点颜料,皱着眉头,嘴角下撇,侧腮因为赌气而微微鼓起来,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因为莫名其妙的事而陷入烦恼的青春期少女没有任何区别。
她忽然有点想笑。
什么啊。
她干嘛要为了证明一个人的爱,让自己变成怪物,明明这种不讲道理、坚定不移的爱,她早就已经得到了。
她又不缺爱。
勇敢的、正直的、贯彻理想的、永不低头的自己,偏执的、自私的、扭曲的、怪物一般的自己,无论怎么样,她都最爱自己。
她的情绪总是这么起落无常,先前画画时明明心情看起来很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是在他过来之后才变了,总归和他有关系。
“瞳瞳。”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指尖贴到自己的脸上,声音低低轻轻的,“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沧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她俯下身。
颜料略微刺鼻的特殊味道混合着她惯用的山茶薄荷的淡香,以及一点莓果牛奶的甜意笼罩住了他。
瞳孔失措地瞬间放大。
上一次在杀戮之都为了安抚他混乱的情绪,她吻过他的额头,眼角,鼻尖,他永远不会忘记那种触感。
现在它轻轻地,蜻蜓点水一般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得到了喜欢的人的亲吻,对人而言本应是件值得欣喜若狂的事,但在这之外,他的心里却无可遏止地生出酸涩来。
他没有过接吻的经历,但至少见过书里对这件事的描述。
因为喜欢才会做的事,会因此羞怯,紧张,不可控制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彼此。
有这种感觉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这件事在她眼里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就算她吻了他,也不代表她喜欢他,只是心血来潮的随性而为,更接近于因为不高兴了,要随便选个人来捉弄的恶作剧。
她的神情里没有因为这个吻而得到丝毫的欢欣幸福,是他做得还不够,他要怎么才能让她高兴起来?
明明在这样指责反思着自己,可他却还是意识到,自己还是因为这个稍纵即逝的亲吻而感到了幸福。
在渐渐侵吞沉落夕阳的暮色,如帷幔般将他们笼罩的夜幕,晚星明灭闪烁地注视下,无可救药、无法自拔地,陷入了铺天盖地的幸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