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穿过一片竹林后骤然变窄,青石台阶缝隙处钻出毛茸茸的蕨类植物。李长缨用剑鞘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后面半截残碑,碑上朱红的“隐仙”二字黯淡失色。
的确是久无人造访。
小径蜿蜒而上,每隔十余步,便能在杂草间看见闪着蓝光的珍珠。越往深处走,岩壁逐渐平整,人工开凿的痕迹愈发明显,两侧出现规则的凹槽,像曾经放置火把的地方。
转过一道弯,山体凹进去个黑黝黝的洞口。奚不言指尖凝出一团灵光,莹白的光晕照亮洞口铭文。
“玉鼎洞府”。
庄青青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似是着了魔般,她伸出手指轻抚凹凸不平的铭文,嘴里喃喃:“原来真的存在……”
“存在什么?”李长缨不解。
“你们不是蓬莱阁中人,定然不知,我宗门传记中曾记载,数千年前蓬莱阁有丹修飞升,是为丹仙,一直被尊为宗门鼻祖。”庄青青话语中带着沮丧。
李长缨蹙眉:“丹仙?”
这确是闻所未闻,她只知道世有飞升者,唯剑、医、琴三仙。
“你不知道正常,只有我们宗门一直坚持认为丹仙存在,”庄青青摆摆手,“你们看书上记载——”她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籍,哗啦啦翻到某页:“‘丹仙居玉鼎,炉结玄霜,壁生云纹’,这也是我们宗门徽征样式的由来!”
她难掩兴奋:“想不到这个‘玉鼎’竟是玉鼎洞府之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何世人不知丹仙存在?”李长缨眉头紧锁。
飞升之人千年难遇,不仅需要极高的天赋和举世无双的修为,更需要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是以几千年来,整个东大陆也只有三人飞升,而这三人无一不是扬名天下,为世人所传颂。
庄青青挠挠头:“原因很简单……丹仙飞升后没有给信徒们提供庇佑。书上说他成为神仙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丹修进境比较容易,想来是他挡了一部分天劫,可后来便再无任何迹象……甚至有段时间高阶丹修进境无一成功,非死即疯。害得蓬莱阁人才凋敝,少了很多入丹道之人暂且不提,天赋尚可的丹修也不愿继续进境,生怕哪天就被天雷劈得身死魂消。”
闻言,李长缨若有所思。
哪一道有人飞升,的确会给该道的其余修士提供庇佑。
如剑仙飞升后,剑修们进境便轻松了很多,虽然渡劫失败者仍大有人在,但相较于其他道的修士,高阶剑修格外多。这不仅是由于选择剑道的人本就高于其他,更因为剑仙法力强,可以在剑修们渡劫时拦一下。
听起来轻描淡写,但仙凡有别,神仙动动手指,于人而言便是天大的动静。
“所以这是……丹仙飞升前的洞府?”她伸手触碰岩壁,铭文上的金漆剥落,黏在她指尖。
数千年前的洞府。
洞内空间比预想的宽敞,室内除一张石板床外,空无一物,只有厚厚一层灰尘彰明无人踏足的寂寥。从前大概摆放在此地的木制书架和功法秘籍,早在漫长岁月中化作尘土。
鲛人的歌声幽幽传来,如泣如诉。
“走吧,他在引我们去某个地方。”奚不言轻声道。
洞府外,散落的珍珠渐渐密集起来,形成一条清晰的光路,指向更高处的山巅。
最后一段路的攀登近乎垂直,风化严重的石阶需要手脚并用,偶尔要借岩缝中的树根发力。
“到了。”奚不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李长缨抓着最后一块凸岩,探头一看,呼吸瞬间凝滞。
山巅竟是个碗状的巨大天坑,坑底是面镜子般的圆形水潭,泛着幽蓝光泽,四周矗立着一根根石笋,顶端凝结的水珠折射出七色虹光。
沿着坑壁小心下行,潭边散落着一颗颗饱满的珍珠,零零散散绕满整个水潭。
水潭忽然泛起涟漪。
水面中心无风自动,开始快速旋转,漩涡越来越大——
“哗啦”一声,银蓝色长发破水而出。
苍溟支起上身,水珠顺着苍白的脖颈滚落,海藻般的头发垂落肩头,浅淡的眸子望向岸边,嗓音不辨悲喜。
“你们来了。”
指尖按在剑柄上,李长缨死死盯着他,警惕他的任何动作:“你故意引我们来?”
“我别无选择,”他面无表情,与从前那副天真模样大相径庭,“受人所托,对不住了,各位。”
话音未落,他伸手拽下颈间的月牙吊坠,指间稍一用力,“咔嚓”一声,吊坠裂为两半。
刹那间,整座水潭剧烈震颤,潭水涌起,漩涡中心陡然塌陷,露出下方漆黑的深渊。李长缨一行人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朝深渊方向坍塌。
“苍溟,你!”庄青青厉喝一声,伸手欲抓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鱼尾。
苍溟的身形在漩涡中渐渐模糊,声音含混穿透水浪。
“秘境开启,有缘再会。”
语未毕,潭底猛然爆发出一股可怖的吸力,地面轰然崩塌。
李长缨只觉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拔剑斩向虚空,剑气却在触及漩涡的瞬间被吞噬殆尽。
“李……!”奚不言猛地扑来,一把扣住她手腕,可那股吸力太过强悍,连带着他一同被拽入其间。
庄青青的呼唤尚未来得及出口,便也被翻涌的浪涛吞没。
最后一幕,李长缨只看到苍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而后,便是无尽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