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缨总算想起之前为何觉得不对劲。
距离弟子们奔赴西境,已经过去四五日,守将孟苍岚证实他们未在主营停留,说明他们直奔此地,然后被困。
如此一来,怎会才度过三日?
除非……在第三日,他们便已经阵亡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随后竟都露出释然笑容。
为首的弟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难怪总觉得已经过去了许久……”
应凡生嘴唇颤抖:“你们……”
“应师兄不必难过,”女弟子无奈笑笑,温声道,“能为学宫战死,我们死而无憾。”
执法堂弟子上前一步,眼中带着纯粹的敬仰,抱拳道:“应师兄,您能亲自前来,我也……此生无憾。”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入应凡生的心脏。他心如刀绞,周身灵气不受控制地四溢。
正是他,在清微殿力排众议,坚持认为西境异动不足为虑。
也是他,委婉驳回了教习们亲自增援的提议,只让刀宗弟子先行探查。
而现在,这些至死都崇敬着他的弟子们,连残魂都在维持防护结界。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弟子们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灵光。即使到最后时刻,他们依旧保持着维持结界的姿态。
为首弟子恭敬一礼:“应师兄,我们先走一步……对了,鬼门裂缝每逢子时扩张,需以纯阳……”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卷过,十九道身影如烟消散。
唯有二十把横刀插在地面,证明他们存在过。
应凡生站在原地,向来挺拔如松的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丹炉“当啷”一声坠在地上,炉身映出他猩红的双眼。
“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周身灵力暴走,“若我当时没有阻拦……”
地面突然开始发热发烫,泥沙遍布的土地寸寸开裂,露出深不见底的暗红漩涡。
不等撑起护体灵力,李长缨便觉一股更为强悍的灵力顺着经脉往里钻,像是无数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她手腕、脚踝,甚至顺着呼吸钻进鼻腔。
她想后退,脚下却如同生了根。
漩涡中心的暗红愈发浓稠,隐约有细碎光点浮动,细看是无数缩小的人脸在扭曲哭嚎。
吸力猛然加重,她整个人突然一轻,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漩涡坠去。奚不言一把拉住她手腕,才要用力一拽,陌生灵力缠上他脚踝。
二人一同坠入漩涡。
耳边尽是风声的尖啸,眼前景物被拉扯成模糊的红影。
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入目是翻涌的暗红领域。
“这是……哪?”她呢喃着,转头看向发髻稍微散乱的奚不言。
匆匆理了理衣袍,他若有所思,轻声道:“此地大抵是应凡生的心魔领域,看来……我们离出秘境不远了。”
应凡生站在二人身前,依旧是一副清冷出尘之姿。
十九道身影在广阔的领域中徐徐浮现,皆为战死的学宫弟子。他们身体呈半透明,面容模糊,有的持刀警戒,有的盘坐调息,有的互相搀扶……
一道虚影缓慢抬头,空洞的目光望向应凡生:“应师兄……为何不早来?”
应凡生嘴唇几欲开合,欲言又止,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越来越多的虚影转过身,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
“若教习们及时支援,薛师兄不会死……”
“是你阻拦增援……是你害死了我们……”
“为何……为何要让我们送死……”
李长缨愕然,那些弟子们消散前的举止,分明不是这般满腹怨念、目光狠毒。
所以这是……应凡生的执念所化?
一句句质问压在心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不是的……不是的,”他低声开口,声音微不可闻,“我不想这样的……”
“应师兄?”李长缨担忧地看向他,轻轻唤道。
他恍若未闻,嘴角慢慢咧开诡异的弧度。
笑了。
起初只是低低地嗤笑,笑着笑着,便成了癫狂大笑,笑得直不起腰,震得足下石板齐齐颤抖。
“对,是我害死了你们……”应凡生猛地扯下头上的玉冠,长发披散,原本清明的双眸布满血丝,一股股灵力外溢,狠狠抽打在石板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是我自以为是,让你们送死……”
随着他一点点认同他们的诘问,虚影化作无形的压力,疯狂侵蚀他的心神。
整个领域剧烈震颤起来,浓稠如鲜血的穹顶响起碎裂的脆响,几道惨白的裂痕蜿蜒开来,露出背后混沌的虚无。
李长缨呼吸一滞:“领域在崩塌?!”
“不错,”奚不言望着远处坍塌的天幕,面容沉凝,“看来,归墟秘境的突破口就在此处。”
“要么,帮他解开执念,压制心魔,要么……”他深吸一口气。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