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来到三楼包厢。
“请坐。”危弦月斜倚在铺着雪貂皮的矮榻上,绯色纱衣如瀑布般垂落。两名猫妖侍女上前,向三人面前的酒盏中,徐徐倒入琥珀色酒液。
李长缨用指节轻叩案几,开门见山道:“公主今日相邀,应该不止是为了品酒吧?”
危弦月低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愧是李姑娘,性子直截了当,我喜欢。”
她慵懒道:“我若说……只是单纯想与你交个朋友呢?”
李长缨莞尔,不置可否:“是在下的荣幸。”
“好罢,”危弦月眨眨眼,盯着对面杯中澄澈的酒液,声音放低,“我想知道,魔尊大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果然有所求。
李长缨反倒稍微放下心来,比起无事献殷勤,还是这种等价交换更让人安心。
略一思索,她从袖中取出墨绿剑穗:“便是此物。”
“哦?”危弦月扬了扬眉,拾起剑穗看了两眼,还给她,“锁春,养魂之物,的确不可多得。”
话锋一转,她语气玩味:“说起来,此物还与我们妖族颇有一段渊源。”
李长缨眼睛一亮,低声道:“愿闻其详。”
“仙魔之战后,人间生灵涂炭,百废待兴。其中最是疮痍满目之地,莫过于剑仙和魔神交手的古战场,就在焚罪山边上,”瞥了眼窗外极远处高耸的山峰,她把玩着酒盏,“我们妖族的先祖——青木仙君,原本是古战场上一截残木,受灵气与魔气常年滋润,渐渐生出灵智,成为第一位游走大地的妖。”
“受她点化,越来越多的活物有了意识,妖族的势力逐渐壮大。可惜彼此间矛盾深重,始终难成一统。对自己人都如此,更遑论一致对外……连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都得不到。”她唇角挑起讽刺的弧度。
妖族内部矛盾积重难返,李长缨略有耳闻。
未开启神智之时,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乃自然之道,没什么好说的。但随着各类活物都生出了妖,之前遵循的道,就不管用了。例如鹿妖,天生就仇恨虎妖一族,对方从前吃了那么多同族,怎么说也要报复回来,至今仍旧如此。
听说西境有一批由兔妖、鹿妖之流的妖修组成的军队,前不久还在招兵买马,誓要推翻妖皇的统治,为那些惨死虎口的同族报仇。
李长缨斟酌道:“这剑穗与妖族历史有关系?”
“自然,”危弦月抬手,让侍女斟满,抵在唇边呷了口,“你这青玉平安扣里,附有青木仙君的一缕元魂。”
“青木蕴生机,可补魂亏。”李长缨下意识接上话头,补全其中缘由。
危弦月勾唇:“还算聪明。不然你以为,它为何有养魂的功效?”
李长缨又想到什么,眉心轻蹙:“上古仙君的元魂,竟在这小小剑穗之中……魔尊居然同意让我带走它?”
凭她和苏泽不多的接触,怎么看,对方都不像是乐意慷慨解囊之人。
“不必担心,锁春中的元魂仅剩这么点,”危弦月捏起拇指和食指,唯留一丝丝空隙,“要真像你想的那么多,怎会只有温养魂魄的功效?移天换地都不在话下。”
她靠回软榻,摆弄着涂有蔻丹的指甲,慢条斯理道:“对了,近日,我发现了些怪事……”
李长缨不动声色:“什么怪事?”
危弦月招了招手,侍女立刻献上一幅地图,铺在案几上:“东境舆图。”她指甲轻点在古战场附近:“最近有群魔修,闯入我妖族圣地,掘开了好几座上古祭坛。你说……他们在找什么?”
由于青木仙君的缘故,古战场被妖族自封为本族圣地,其中残留许多历史上妖族举行祭祀的遗迹,零星几个祭坛至今仍在运转。
李长缨敛眸,睫毛轻颤:“或许是为了寻宝?”
“寻宝?”危弦月嗤笑一声,金铃颤动,“那些祭坛里的宝物,早已被人族洗劫一空,现在才去寻宝……除了喝西北风,什么也捞不着。”
奚不言轻声道:“公主似乎知道内情。”
“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危弦月唇线拉直,“我已然查明,那些魔修都是西境魔尊的人。”
“西境魔尊……谢拾柒?”李长缨一怔,思绪顿时蔓延开来。又是派人去焚罪山,又是入古战场开祭坛,这位魔尊究竟想做什么。
“正是。”危弦月轻拍手掌,侍女应声上前,收起舆图。她幽幽叹道:“可惜我妖族式微,内部纷争不断,实在无暇调查此事。不知二位可否替我查明其中缘由?”
李长缨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转而道:“公主似乎很信任我们。”
粗略算算,她与危弦月不过几面之缘,对方竟会透露这种牵扯到几位魔尊的机密事,难免让人生疑。
危弦月眼珠一转,面上一副无辜的样子:“我说过,想与你交个朋友……朋友嘛,自然要推心置腹才是。”
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让人信服。李长缨沉默着,眼睫低垂,指尖一圈一圈摩挲着杯沿。
“放心,不会让你们打白工,”见人不答应,她微微蹙眉,扬了扬手,侍女立刻端上来两个锦囊,推到二人面前,“这里面各有十五枚化妖丹和转气丹,服下后,可伪装成妖修或魔修十二个时辰。在魔域行动,你们最好不要暴露灵修的身份。”
顿了顿,她补充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事成之后,会有更多的酬劳。”
世上丹药万千,其中能转化体质的丹药,算是珍贵的那一档。化妖丹和转气丹虽时效有限,但若长期坚持服用,也有不小的概率能成功转化体质,向来受特定人群的追捧,一粒可卖出近百块中品灵石。
危弦月一口气拿出这么多,足见其诚意。
李长缨随手打开一个锦囊,十五枚圆润丹药堆在一起,散发着淡淡妖气。抬首,与奚不言对视须臾,她点头:“好。”
比起去焚罪山寻找线索,前往古战场显然更安全、更容易,她冥冥之中有股预感,谢拾柒这一系列动作,为的是同一件事。
二人收起锦囊,不再多留,道了句“告辞”,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危弦月面上笑意一扫而空,垂眸,袖中有东西正在发烫发亮。她略微不耐地掏出一看,白玉质地的传音符明灭闪烁,嗡嗡作响。
“咔嚓”一声,玉符被折断,她淡然回复:“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