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对方没有刻意隐瞒,她几乎可以断定,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几人计议已定,便往城南行去。穿过三条主街,拐进一条黑石板路,但见一处雅致的院落,门楣上悬着“棠梨院”三字。门前早已排起长队,各色人物齐聚:有身背药箱的民间郎中、穿着清凉的妖族,还有几个手握银针的医修。
忽听“吱呀”一声,朱红大门开启,走出一位粉衣小婢,朗声道:“诸位辛苦,我家姑娘吩咐了,今日来的都是贵客,请各位先领号牌,随我前往东院稍作休整。”说罢取出一方木盒,内盛数十枚竹牌。
人群中顿时哗然。一个江湖游医怒道:“这是什么规矩!老夫行医五十余载,从未听说求医还要领号排队!”
小婢不卑不亢道:“这是姑娘定的规矩,若不愿遵从此令,现在便可离去。”
李长缨与奚不言对视一眼,都觉此事蹊跷。却见那婢女发牌时,对某些人特意多看两眼,对另一些人却看也不看。轮到李长缨时,她递过竹牌,忽然低声道:“姑娘特意吩咐过,持此牌者请走西门。”想来是在初筛符合条件的医者。
李长缨垂眸看那竹牌,竟是“二十三”号。
待号牌发完,已是日上三竿。二人依言前往西门,但见一处清幽园林,门额上书“闲云坞”三字,笔力遒劲。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相映成趣。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极大的庭院,四周环绕着数十间雅舍。园子中央早有数十人在等候,三五成群,各自议论。
那婢女名唤夏露,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诸位贵客今夜便在此歇息,东厢十七间,西厢六间,皆已备好寝具。”
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胖商人走上前来:“我乃万宝楼二掌柜沈万堂,敢问姑娘,雪梨姑娘何时现身?”
万宝楼乃极乐宫座下四大仙府之一,分店遍布诸门派辖地,纳天下奇珍,从炼气修士到渡劫大能,皆可在此寻到心仪的宝物。
夏露浅浅一笑:“我家姑娘有要事脱不开身,三日后自会与诸位相见。”她目光扫过众人:“白日诸位可在园中随意游览,只是入夜后务必留在房中,门窗紧闭,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莫要外出。”
话音未落,一个青衫公子便按捺不住,阴阳怪气道:“这是什么规矩,是想变相囚禁我等不成?”
夏露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那帕子上染着暗红血迹。“三日前,有位客人不听劝告,夜半出门……”她将帕子轻轻一抖,“第二日清晨,我们只找到这个。”
“这、这是……”一个身着九华宗服饰的女子轻呼出声,众人闻声望去,她却收住话头,警惕地环视周围,显然是认出了那帕子上的蹊跷,但不打算与之共享。
夏露收起帕子,福了一礼:“望诸位谨记。”
待她走远,园子里顿时炸开了锅。青衫公子轻嗤:“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夜里有什么古怪。”
他身旁一个白须老者摇摇头:“后生还是谨慎为妙。”
对这一安排不满的人挺多,但无一人离去。毕竟到这一步,都是有些真本事的,吃不了肉,跟着喝口汤也行。
李长缨对他人怨言不感兴趣,径直走向分到的东厢。她与奚不言同住一间,推开雕花木门,只见室内陈设雅致,檀香袅袅。奚不言指尖微动,须臾传音入密道:“没有窥探的禁制。”
不少人已在园子里活动。九华宗弟子拿着符纸上蹿下跳,白须老者在松树下打坐,青衫公子盘腿而坐,十指翻飞,琴声悠扬。
“他是极乐宫的人,”奚不言传音道,“此人修为不浅。”李长缨对此并不意外,任何可能见到铸剑师的机会,极乐宫怎会放过。
行至荷花池畔,恰遇沈万堂和他的随从。沈万堂手持一盏莲灯,口中念念有词。不消片刻,池中红莲无风自动,花瓣片片绽开,露出莲心一颗明珠。他伸手欲取,那明珠却化作青烟消散。
“障眼法……”李长缨眉心紧蹙,“莫非这整座庭院都是幻境?”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幻境,幕后之人修为可想而知,至少已至元婴。
白日的闲云坞没什么特别之处,除多了一群叽叽喳喳的修士外,也不过是一座环境清幽、景致宜人的园子。不过李长缨特意留心了下,发现住在这里的无一例外是修真之人,还都来自东大陆,以灵气为修炼载体。
夕阳西下时,夏露领着侍女们送来晚膳,菜式精致,却都是些清淡素斋。有刀修嚷着要酒肉,她淡淡道:“此间不用荤腥,还请见谅。”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她声音渐冷:“今夜月晦,切记紧闭门窗。”
是夜,乌云蔽月。
李长缨正在房中打坐调息,忽闻园中传来细微响动,似枯叶碎裂,又如虫蚁啃食。她悄声跃至窗边,放出神识。
园中十几个身影正在缓慢行走,这些人服饰各异,有老有少,尽皆双目空洞,举止僵硬,每走一步,关节便会发出“咔咔”轻响。
倏地,其中一个青衣女子转过头来,月光透过云隙照在她脸上,赫然是日间那个跟随夏露来给他们送吃食的小婢女。她手中还握着酒壶,动作却如提线木偶般凝滞。
李长缨心中一惊,正欲细看,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回头见是奚不言,他神色凝重,指了指窗外——
那些行走之人蓦地齐齐抬头,望向他们所在的厢房,嘴角同时勾起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