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悄悄看向奚不言,他神色自在,对上她的目光,轻轻摇头。
女子“啧”了声,对琴师的话压根不感兴趣:“得了吧,这里不是让你追忆往昔的地方,想闲聊滚回你的极乐宫去!”
白日那个老神在在的白须老者此时也推开窗棂,手握一根青竹烟杆,冲琴师吐了口烟圈:“年轻人就是猴急。你可知,你干的这些破事,会惊动此方天地的……”
话音未落,仿佛应和他的话一样,园子中央的青石板突然竞相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蜿蜒蔓延,随即“轰隆”一声巨响,半丈见方的石板被硬生生顶起,带着泥土碎石砸向一旁朱漆回廊。
烟尘弥漫间,一个庞然黑影从地底下徐徐拱出——是个由无数截乌黑老木拼接而成的巨型木偶,高足有三丈,头戴铜头盔,画着一个滑稽笑脸,四肢粗壮如合抱之木,关节处连接的金属已被锈蚀,每挪一步都会簌簌掉下细粉。它的手指是五根尖锐铁刺,锈迹遍布仍不减锐利。
“这是……?”李长缨仰头望着这个贸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心道莫非是个被彻底木偶化的老前辈?
奚不言扫了眼它的眉心:“应当是机关术。”
想不到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园子里,有如此精巧的机关术埋于地底……她看着巨型木偶关节处密密麻麻的齿轮,啧啧称奇。
这个木偶显然是常年沉寂于地底,一朝被人打扰,才顶破石砖冲出地面,目的十分明确,铜头盔转向琴师的方位。
明明只是与一个潦草绘就的笑脸对视,却让人遍体生寒。极乐宫琴师眯了眯眼,攥紧琴弦,浑身紧绷。
下一瞬,铁刺做成的手掌握成爪状,狠狠刺向他所站的位置,快得叫人只能看到残影。
那琴师在极乐宫的地位颇高,体验过极乐宫定制的“演武小人”——一种可以随时陪弟子切磋的偃偶,对付这种已经锈蚀了大半的木偶,还算轻松。
他足尖轻点,灵巧避开木偶的攻击,跃至屋檐,吹了声口哨,怀中立刻幻化出一架白玉古琴。十指翻飞,铮铮杀伐之意的琴声乍泄,化作音浪冲向木偶。
音浪冲击在纹路深刻的木偶身上,竟如同江河入海,一切被平静接纳,翻不起一丝波澜。
“怎会如此?”琴师眼皮一跳,当机立断改换招数,一掌拍向琴身,丝弦应声而断,利如霜刃,直逼木偶面门。琴弦或缠或刺,或绷或弹,划破风势带起锐响。
然而这些锋利无比的琴弦碰上那些看似不堪一击的锈铁,似被熔化般,化成银汤在地上一圈圈荡漾。
平生最为得意的两大杀手锏接连被化解,琴师后知后觉感到一阵胆寒,扫视抱臂围观的众人,猝然施展轻功,落在尚于屋外调息的九华宗女修身边。
一拳打碎那个简易的防护阵,他捏住她后颈,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冷眼旁观者,看我失态很得意吧?今日你们若不出手相助,我便与她同归于尽!”
那防护阵原本打算用来对付那些战力不高的怪人,根本没想过会遭受琴师这等修为的人的攻击,因此被轻轻松松打破。女修被抓住命脉,一时不敢多动。
有修士嗤道:“好生卑鄙!”
白须老者吐了口烟圈,敲敲烟杆,笑呵呵道:“倒了瓤儿的冬瓜。卑鄙,但有用啊。”
一切发生在瞬息间,木偶在原地愣了少顷,铜头盔“嘎吱嘎吱”转了一圈,重新确定琴师的方向,高高举起铁刺,猛地砸去!
“铮——”
一柄长剑凌空飞出,剑身莹白,流光婉转,泛着淡淡雾气,宛若仙物临凡。
那剑似有灵识,循着来人指尖所向,化作一道清冽弧光直奔巨型木偶。不过一呼一吸,剑鸣清越未落,铜头盔“当啷”坠地,断口凝着细碎剑气。
再看来人,负手立于檐角,白衣猎猎。仙剑翩然归鞘,仿若方才斩下的不是妖物,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白衣剑客身姿颀长,唇边噙着温和从容的笑意,视线掠过惊骇的众人,直直落在李长缨身上。
他嘴唇未启,清润的声音却在她耳边响起——
“小师妹,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