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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tra 1 盛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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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立惠说完,芳树就打断了她的话,又将手里合拢的扇子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秀子和她身边女儿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才刚松快的气氛又陡然拉紧,反而只有正的唇角还挂着一丝笑容。在另一个角落里的三姑铃兰却突然起身,离开了房间。

立惠不再说话。她又重新将头低了下去,但看起来不像是被语言攻击到了的样子,像是只是单纯地觉得无聊,盯着前面姐姐袜子上的红色花纹发呆。“算了。”好像是也没了什么兴趣,芳树突然松口,摆了摆手,“你们都去休息吧。晚上凉快点以后,就去做明天的准备。”

芳树从未将视线放在乾的身上。似乎在他看来,乾就单纯的只是五十岚姐妹做的一个幌子,没有任何关注的必要。但其他人并不这样想——落在乾身上的其他目光让他坐如针毡,像是把他当做了一个笑话。

以前在五十岚家,她们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我知道了。”

正应声说是。小辈们纷纷散去,最后只留下了刚才坐在秀子身边的大姑彩羽,在芳树离开后才亲热地揽住了立惠的肩,对两人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一年没有见,感觉立惠的气质更不一样了。果然长大了就不一样呢。”她捋了捋立惠脸颊旁的长发,也没介意立惠下意识地偏开了头,“你别难过,爸爸他对谁都是那样的,其实看到你还是很高兴的。”

“谢谢。”

乾低头看着立惠。她的谢谢说得十分敷衍,在彩羽凑上来的时候又将头别到了一边去。她下意识地往乾身上靠了靠,彩羽注意到了这一点,又将热情的目光对着乾。“你就是立惠的男朋友吧?”彩羽拉住了乾的衣服,上下打量着,嘴里啧啧称是,“不错,不错,很不错的小伙子嘛!你们交往多长时间了?”

“四年。”乾如实回答。彩羽的兴趣短暂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而放开了立惠,立惠这才松了口气,转而更靠近乾。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乾的衣角,直到在彩羽将两人带到客房再离开后,她才松了口气,倒在了被褥上。“累死了……”她长舒一口气,话语的尾音在房间里悠悠落下,消失在了柜子深处。

乾迈开腿跨过倒在地上的立惠,拿起角落里柜子上的空调遥控,打开了房间里的空调。被太阳晒了不知道多久的地垫踩上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微微烫感,直到空调风卖力吹过,才稍微降了些温。乾拉过窗帘,将最外的纱帘拉上了,立惠这才在地上打了个滚,睡到了房间的正中央去。

“啊,还没给清夏回消息。”这么说着,她举起手机随意敲打了几个字,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去,转过身去蜷成一团。乾在她身边坐下,不知为何,也跟着松了口气。“以前也是这样吗?”他问,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她卷卷的鬓发。

立惠翻了个滚,凑到了他的身边去。“嗯……怎么说呢,”她的脸埋在了乾的衣服里,声音闷闷的,一瞬间有些失真,“毕竟也没办法。也就是刚开始的时候会这样,明后天就好了。”

如果能把爸爸的遗像、相簿和骨灰全部抢走就好了——

她最后在被褥里蹭了蹭,喃喃地说着。

在这之后,确如立惠所说,都毫无风浪。无论是提前准备燃香和纸灯、还是在十二号的晚上去参加祭典的灯会,芳树都没有再找过立惠的麻烦。立惠也刻意避免和大部队待在一起,最多也就是彩羽让自己的女儿过来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的,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交流了。乾观察,立惠对所有事都兴趣缺缺。灯会也没兴趣,拉着他找了个小餐馆躲到了结束;放河灯的时候也是找了个角落里,规规矩矩地按顺序放了三盏小船。只有在稍显退热的晚上,在贺治的墓前上香扫尘时,立惠才显得格外认真,感染得乾都忍不住用比给自己去世的亲人扫墓都更为认真的态度上香,在心里反省着自己的不敬。

在十三号的下午,午餐后,两人就准备离开了。

行李已经在午餐前就放在了车里。立惠在饭后要帮忙收拾,乾站在厨房门口,帮忙将洗好的餐具放回橱柜里。其余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包括平时做这种工作的彩羽。而在最后两人再在贺治的遗像前上香准备离开的时候,芳树突然闯了进来,将拉门摔得“嘭”的一声。

“你这次走了以后,”芳树半躺在了屋角的坐垫上,“明年就不要回来了,毕竟是你们没有遵守约定在先。”

他的脸在角落的阴影里,皮肤上的褶皱流露出了更深的颜色。因而眼窝显得又大又深,黑色的眼睛也色泽浑浊,像是被浸在酒坛里不愿面对现实,只能在角落里叫嚣几句。然而这几句叫嚣确确实实打在了立惠的心病上,她举着香的手一顿,滚烫的香灰落在了手背上,烫得她差点跳了起来。

“爷爷,您不觉得这种事很无理吗?”立惠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本来就该是放在我们家里,是爷爷你们抢走了爸爸。”

“我家的儿子,就算是死也应该死在鸟取!”

芳树突然暴怒。他随手抓过一旁的水壶就往立惠背上砸去,坐在一旁的乾心里一紧,冲过去想要接下水壶。然而装满了水的水壶还是太沉,水壶头在立惠的背上结结实实地砸了一下。

立惠这次是真的跳了起来。

她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香,转回头来的时候,挂在脸上的仍旧是还没褪去的惊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摸着后背被打倒的地方,在乾戒备地挡在她的面前的时候躲到了他的身边去。“再怎么说,也不应该用装满水的水壶打人吧,爷爷。”乾说,水壶还被他抓在手里,生怕放下后再被芳树拿去当武器。他本意是想当个和事佬,或者用身高威慑住芳树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然而芳树好不买账,乜着眼看着他,语气不屑。

“你算个什么东西?”他冷哼一声,就像是现在才注意到还有这个人一样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别叫我爷爷,别套热络!区区一个借口而已……让你进门都是给你面子了!”

“你这样说话也太过分了吧!”

立惠终于忍不住了。她将香用力摔在了地上,香灰在灰色的坐垫上戳出了一个个橙色的小火星。芳树吓了一大跳,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突然就冲了上来。“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在这里逞什么威风!”他被乾死死拦住,面目狰狞,伸出来的手指差点就戳到了立惠的鼻子上,“你给我滚!永远——不准进来!!”

立惠没回话。她喘着粗气往后推,芳树就往前追,用力踹着乾的腿,被拦下来后又用力想推开他,好像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竹竿似的高个子青年力气这么大。乾一手架着芳树,想要将他架到门外去。两人在门口推推搡搡,撞在木门框上。门框发出来嘎呀嘎呀的声响,闻声赶来的彩羽被芳树被按在了门框上的场景吓得尖叫起来,又忽然指着房间里,发出了更凄厉的叫声。

“你们……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乾迅速转回头去。顺着彩羽手指的方向,他看到立惠手里已经拿起了贺治的遗像和放在神龛里的相簿,正准备藏在外套里带走。趁他分心,芳树缩身逃出,不要命似的朝立惠的方向扑过去,想要把遗像抢回来。

平时热情可亲的彩羽在这个时候也变了副嘴脸,拼命想要抢回遗像。两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了乾的手臂上,他抓住柜子的手也渐渐支撑不住了,没过几秒,就脱力松开,彩羽和芳树一起朝立惠滚了过去。

“贞治君,接住!”

立惠奋力跳起大喊,将遗像和相簿准确地掷到了乾的怀里。相框、翻开的相簿、四个人的手,就是房间里滑稽的闹剧的所有参演人员。彩羽只来得及抓住了立惠的外衣,猛地将它扒了下来,抓着衣服看着东西到了乾怀里而不知所措。芳树发了狂地又冲了回去,牛一样,精神头完全不像是80岁的老人。他的头撞到了乾的身上,立惠一把将他拽住,拉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去。

“砰”的一声闷响,芳树被立惠放倒在了坐垫上。

彩羽尖叫着想要去将芳树扶起来,“啪”地将巴掌落在了立惠的脸上。她无暇顾及,躲开芳树的手后一推乾,跟着他一起朝室外跑去。

“跑!”她咬牙切齿地大喊,“绝对不要停下来!”

他们冲出了上香的房间,差点撞倒了闻声赶来的兰花。“抓住她!抓住他们!”芳树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大喊着,被彩羽扶着颤颤巍巍地险些晕倒在地。穿着长裙的兰花跟着跑了几步就歪七扭八地跌跌撞撞,干脆打电话给了楼上的正。

“立惠抢走了贺治的遗像!”

而此时,立惠和乾已经气喘吁吁地上了车,锁死了车门。乾快速转动方向盘,将车在狭窄的停车场里转了一个100°的大弯。他们冲到大门口时正逢铃兰外出归来,见他们不要命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铃兰,要是你还想在鸟取继续待下去的话,就把他们俩给我拦住!”

正的声音远远地从后面传来,传入车内的时候,飘渺得几乎被卷进了车载空调的嗡嗡声中。铃兰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在门檐下抬了抬遮阳帽的帽檐,露出了笑容。

“既然大哥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不把他们放出去,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了。”

铃兰的声音格外清晰。传入车厢内的时候,原本还颤栗不已的立惠渐渐的就止住了颤抖——她注视着铃兰,铃兰也注视着她,露出了今年他们见到的第一个笑容,打开了五十岚家的大门。

“回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立惠,”她说,这个时候,乾突然发觉清夏的长相与她格外相似,“这里就是一场笑话,你爸爸花了好大力气才跑出去的,你和清夏可不要就这么轻松就屈服了。”

乾一踩油门,轰出了门。芳树的叫骂声、正的怒吼声、彩羽的哭喊声和兰花的怒骂声,都在一瞬间,被这辆黑色的车抛到了最后;室外又重新是明亮宽敞的盛夏的街道,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唯有日光,像是要迷惑谁的心一样的过分灼目。他一口气狂飙出了城外,在没人的国道上将车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立惠已经在哭了。

她抱着贺治的遗像,落在玻璃面上的眼泪“啪嗒”,“啪嗒”。她好像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在乾停下了车递来纸巾的时候,才发现相框上已经积起了小小的湖泊。

“丢死人了,”她喃喃地说,“明明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哭的。”

她接过了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又朝乾凑近了些,象征性地要了个亲吻当做安慰。“对不起,让你看了这种笑话。”她仰起头等他用手指帮自己将眼泪擦去,“对不起。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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