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徽之仍不作声。
晋王也不再言语。
二人便静立微风中,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良久,终是有所求的一方沉不住气。晋王转身面向傅徽之一礼:“愿拜公子为上宾。请公子助我。”
傅徽之当即退一步,微微侧身还礼:“不敢当殿下之礼。殿下既知我是谁,又何出此言。”
晋王上前一步扶起傅徽之,又转身叹息道:“我知你因我父皇冤你家族之事,心中不平。大抵也不愿见我。”
傅徽之不置可否,只道:“殿下信我傅家冤屈?”
“老赵国公忠君之心,人所共见。我不信他的子孙会有不臣之心,便一直疑心当年之事。直至昨夜见公子,我再无疑虑。”晋王复转身,看着面前仍低着头的人说道,“我坚信傅家蒙冤。昨夜公子必能认出我,可仍愿相救。如此心胸,可见乃父风。谋反之事,必是诬告。”
傅徽之却道:“若我说我昨夜并不知你是何人,若我说我后悔救了你,殿下当如何?”
晋王低眸,颇从容:“人之常情。纵公子杀我于此处,我也无怨。”
傅徽之终于正眼觑他。
晋王继续道:“我知公子的难处。公子查案多年,想必手中已有不少翻案凭据。可有凭据便能翻案了么?
“公子想必也知,父皇即位后,及冠皇子皆出阁,独留我与太子居宫中。彼时太子还是秦王,我以为我有争当太子的机会。再后来,因赵国公被诬谋反,父皇立刻定了太子,疏远我,却也未曾令我出阁。至今十年。
“我一直看不透父皇,不知他到底是不是有意要立我为太子。若不是,又为何留我在宫中。倘公子问我,有足够的翻案凭据呈到父皇面前,父皇会如何做。会昭雪还是会杀你,我亦不知。”
“可公子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晋王目光撞上傅徽之的,“新皇登基,可昭雪旧案。若是公子肯放下往日恩怨,相助于我。待我即位,必为公子家族昭雪。”
傅徽之有些意外。
虽说朝野议论,圣上将改立晋王为太子。但终究还未曾废太子。
晋王这番话,无疑是已将自己当作了太子,甚至是皇帝。如何当,不言而喻。
傅徽之忽然为今上感到悲哀,只二子留京,二子皆有反心。
晋王继续说道:“若不肯也无妨。单凭昨夜救命之恩,我会求父皇见公子一面。公子可带证见于父皇面前陈情。若父皇要杀你,我当为公子求情。若我有幸能得公子相助,则大事可成。”
晋王说话实是滴水不漏,既无逼迫意味,又事事虑得周全。
傅徽之沉吟不语。
晋王没有催促,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指节。没有立时推拒便是有望。
少顷,傅徽之开了口:“殿下慎言。今日这番话,小民就当没听到。”他再行一礼,“告辞。”
他方才走出两步,便听身后人苦笑一声道:“也是,一个被人追杀到如此狼狈的皇子,任谁也不信他还能有所作为。”
傅徽之本可以一走了之,但还是忍不住停步转身。“殿下何以妄自菲薄?”
晋王黯然道:“我实在走投无路。这些日子在宫中,下毒、刺杀我不知遇了多少。我故意求父皇准我行猎,便是知道会有人伺机行刺。我本欲借机捉些活口。奈何刺客个个身手了得。我只是想在被太子除掉之前,先发制人。我不想逼迫父皇,更不会去弑父。”
“这些话,殿下与贤妃或燕国公、羽林大将军说过么?”
“尚未。一来未有时机,二来……”晋王叹了一声,没说下去。
大抵是不敢说。
一个亲王心中之事无人可诉,最后竟对一个“反贼”说了出来。
傅徽之叹一声:“殿下忘了先太子因何被废?今上又如何能即位?”
晋王怔了怔。
先帝长寿。先太子当年已四十八还未能即位,便冒险叛乱,欲逼先帝退位。事发后先帝痛心震怒,废太子,改立今上。
“殿下已忍了十年。如何今时便忍不了了?”傅徽之微微摇首,“殿下要我相助,可惜某别无所长,只有八字相赠。”
晋王再次一礼:“请公子赐教。”
“为人臣子,无违忠孝。”
话音刚落,傅徽之便再次转身步去。
晋王一瞬间如醍醐灌顶。
他为人臣,犯上作乱是为不忠;为人子,威逼君父,手足相残,是为不孝。
晋王凛然,对人背影恭敬一礼。“公子,先生!领教。”
傅徽之脚步顿了顿。
晋王比傅徽之年长不少,此时却称他一句先生,其敬可知。
晋王紧跟几步,再次揖道:“愿拜先生为师。请先生时时赐教。”
傅徽之一瞬间十分讶异,终是停步。
算来晋王约莫大他十岁,竟能说出此话来。
很快,他又想起年少读过的那句:“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1)”。
若此人即位,或能为一代明君。
傅徽之转身还礼,对晋王诚恳说道:“某才智平平,不堪为人师。朝中才者甚众,殿下何弃明珠而取瓦砾乎?”
晋王面上难掩失落之色。
傅徽之忽又道:“可殿下既不耻下问,庞家之事,我有数言相告。”
晋王笑了,伸手相引:“请先生移步左近酒楼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