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餐厅高挑的玻璃幕墙,为冷色调的空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许卿踩着柔软的拖鞋下楼时,脚步比平时更轻缓。她几乎一夜未眠,眼底沉淀着淡淡的青影,被长睫巧妙地遮掩,只是那份刻入骨髓的警惕,让她周身萦绕着一丝难以完全消散的紧绷感。
裴子衿已经端坐在主位,面前的咖啡散发着醇厚的香气。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家居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商务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通身的气场依旧不容忽视。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去。
“裴先生早。”许卿走到惯常的位置,轻声问好。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比平时更轻,眼神在与他接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自己面前的餐具上。那副模样,带着一种新鲜的、介于羞赧与无措之间的拘谨,像清晨沾着露水、轻轻一碰就会闭合的含羞草。
裴子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将她那份不自在尽收眼底。他没有道歉,昨夜之事在他心中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已定,无需多言。他要让她明白,那不是失控的意外,而是他们之间关系必然会抵达的、新的“理所当然”。他需要她适应,而不仅仅是接受。
“早。”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许。他不再看她,拿起一旁的财经早报,姿态闲适地翻阅起来,仿佛昨夜书房里那个极具侵略性的吻,只是她一个人的惊梦。
许卿默默坐下,端起王伯适时送上的温热燕麦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绵密,温度恰好,但她食不知味,味蕾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雪梨燕窝的清甜和……另一番混乱的滋味。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细微叮当。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个精致的竹编小蒸笼,里面躺着三四个小巧玲珑、皮薄透亮、隐隐能看到内里诱人馅料的包子,热气袅袅。
裴子衿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尝尝这个。”
许卿微微一愣,抬头看了看那笼包子,又看向裴子衿。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示意。她放下粥勺,拿起筷子,迟疑地夹起一个。包子不大,刚好一口一个的大小,但她还是小心地咬了下去。
瞬间,鲜、辣、香、烫……多种极致的滋味在口腔里轰然炸开!蟹肉的鲜甜紧实,混合着精心调制的香辣汤汁,被薄而有韧性的面皮包裹着,形成一种层次丰富、霸道又迷人的口感。
许卿的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亮了。伪装出来的拘谨和心不在焉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味冲击得七零八落。她甚至没顾得上细嚼慢咽,直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两边脸颊立刻鼓了起来,像只贪食的、满足的河豚。
裴子衿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软的红发,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与宠溺:“好吃吗?”
“唔……嗯!”许卿嘴巴被塞得满满的,只能用力点头,发出含糊却雀跃的鼻音,那双因为美味而真正焕发光彩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写满了“好吃!超级好吃!”
这副全然放松、沉浸在口腹之欲中的真实模样,远比任何刻意的温顺或表演都更触动裴子衿。他冷硬的唇角软化了些许:“好吃就行。以后天天有。” 他指了指她的粥碗,“喝点粥,别噎着。”
许卿这才想起要咀嚼,连忙动了几下,费力地把满嘴的美味咽下去,脸上因为用力而泛起一点红晕。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顺了顺,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眼神又瞟向那笼包子,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望向裴子衿:“那……中午没有麻辣水煮鱼吗?”
她还惦记着这个。裴子衿心里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反正你现在病好了,随时都可以吃。想吃了就让厨房给你做。”
“谢谢裴先生!”许卿这次的道谢,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轻快和满足。美食似乎暂时驱散了昨夜的不适和紧绷,让她流露出些许符合“年纪”的活泼。
裴子衿看着她重新小口喝粥,但明显更愉悦的侧脸,沉吟片刻,开口道:“想出去了随时出去。”
许卿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我会派丑牛寅虎他们两个跟着你。”裴子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排妥当的意味,“但是记住我说过的,”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我可以允许你中午的时候可以不回来,但是晚上8点之前必须回来。还有,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去之前要和我或者王伯报备。”
丑牛寅虎?许卿心里猛地一跳,随即涌起一股几乎要压制不住的荒谬和冷笑。裴子衿,你派他们两个跟着我?这可真是……你这辈子做的最“英明”也最“错误”的决定!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两个家伙顶着“裴家护卫”的皮,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开花的模样。
心里翻江倒海,各种算计和嘲讽奔腾而过,她面上却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乖巧顺从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软:“嗯,好,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能在外头呆一整天……还有“自己人”贴身“保护”……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裴子衿,你的网似乎越收越紧。
却不知,这网上最关键的几个绳结,早已悄然换成了我的人。
早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微涌的气氛中结束。裴子衿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看向对面小口喝着牛奶的许卿,状似随意地问:“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需要去医院看你小姨吗?”
许卿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看来昨天饭局上温子佩临时编造的“车祸”借口,在裴子衿这里还是留下了印象,并且成了一个可以合理利用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