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长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空气里有新烤面包的麦香、顶级蓝山咖啡的醇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寂静。
许卿下来时,裴子衿已经坐在主位。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熨帖至极的深黑色手工西装,纯白色的衬衫纽扣系到最上一颗,领带是暗银灰色,一丝不苟。头发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刃,沉静,却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锋芒。
他面前的餐盘几乎未动,只啜饮着黑咖啡,目光落在平铺在桌面上的一份厚重文件上,指尖偶尔划过纸张边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裴先生早。”许卿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衬得红发愈发醒目,也显得脸色有些过于白皙。
裴子衿闻声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审视的意味比往日更重,但很快又敛去,只淡淡“嗯”了一声,将手边一份温热的蜂蜜牛奶推到她面前。
“脸色不太好,没睡稳?”他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关心。
许卿端起牛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垂下眼睫,小口啜饮,声音带着点刚醒的糯软和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有点……可能昨天去医院,心里还是惦记着。”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裴子衿没再追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件上。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许卿安静地吃着面前摆好的煎蛋和吐司,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裴子衿周身那股不同于往常的低气压。这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全神贯注、进入临战状态的冷凝。他在为一会儿的会面做准备。
“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技术会议。”裴子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没有看她,依旧看着文件,“关于集团整个信息安全架构的升级。请了外面顶尖的团队。”
许卿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脸,露出适当的、带着点好奇和懵懂的神情:“很重要吗?看裴先生你好像很严肃的样子。”
“很重要。”裴子衿合上文件,终于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有些单薄的身影,“可以决定未来很多事情的走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上午就待在房间休息,或者去花园逛逛。我可能会忙到比较晚。”
“嗯,好。”许卿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微微下沉。他将她排除在外,是保护,也是不让她接触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早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结束。裴子衿起身,接过王伯递上的外套和公文包,走到许卿身边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乖乖的。” 他说完,便带着一身冷冽的气息,大步离开了餐厅。
许卿坐在原地,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牛奶杯。指尖冰凉。
她转身上楼,回到客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部新手机。指尖飞快操作,进入一个伪装成普通音乐播放器的界面,输入周迟设定的动态密钥。
屏幕一闪,跳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监控界面。分成了四个小窗口,分别是:裴氏总部大楼入口、通往顶楼专用电梯的走廊、顶层会议室门外,以及——会议室内部。
画面清晰,角度隐蔽。显然是周迟通过某种方式,在极短时间内骇入并控制了裴氏部分监控系统,甚至可能物理植入了更隐蔽的针孔设备。技术上的事,许卿对周迟有绝对的信心。
她坐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目光牢牢锁定了会议室内部的画面。
时间,上午九点五十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率先走进来的是方铭,他侧身,做出恭请的姿态。随后,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高与裴子衿相仿,略瘦一些,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斯文俊雅,气质沉稳内敛,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令人舒适的微笑,眼神却平和锐利,透过镜片,不动声色地扫过会议室内的环境和人。
未羊——周子煜。许卿在心底默念他的名字。心理学与模式识别双博士,青瑞对外技术顾问团队的负责人,也是“涅槃”计划前台执行的总指挥。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年纪更轻些,穿着青瑞统一的深蓝色技术工装,手里提着特制的银色手提箱,神情专注而专业,正是“幻影”小组的核心成员。
几乎是同一时间,会议室的另一扇门也打开了。裴子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信息部总监陈锋,以及另外两名裴氏的高管。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结。两方人马在长桌两端站定,目光在空中交汇。
裴子衿的目光首先落在周子煜身上。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如同鹰隼锁定猎物,冷静,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他在评估,评估这个被方铭和初步调查报告称为“技术顶尖、为人可靠”的周博士,是否担得起那份天价合同和裴氏的核心信任。
周子煜坦然迎接着这份审视,脸上的微笑不变,甚至更真诚了几分。他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裴先生,您好。我是青瑞科技的周子煜,负责本次‘涅槃’升级项目的对接与实施。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林薇,赵铭。感谢裴氏给予青瑞这次宝贵的合作机会。”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语速适中,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理性力量。
裴子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周博士,请坐。我们直接开始。”
没有多余的寒暄,单刀直入。这就是裴子衿的风格。
双方落座。长桌一侧是裴子衿、陈锋及裴氏高管,另一侧是周子煜和他的团队。方铭坐在侧方,负责记录和协调。
“周博士,”裴子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炬,“青瑞的初步方案我看过了,很专业,也很……大胆。尤其是关于‘黑箱’模块化设计和最高临时权限的要求。我想听听,在技术层面,你们如何确保,这种‘不透明’不会成为未来我们无法掌控的风险?”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陈锋等人也紧紧盯着周子煜。
许卿在手机屏幕前,屏住了呼吸。这是第一次正面交锋,未羊的回答至关重要。
周子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流露出一种学者般的专注和坦诚。
“裴先生,您的问题非常关键。”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首先,我需要澄清,‘黑箱’并非不透明,而是‘逻辑封装’。我们将最核心的算法、自适应逻辑和动态密钥生成机制封装在独立的、经过物理隔离和多重加密的硬件模块中。这些模块的功能输入输出是清晰定义的,我们提供完整的接口文档和测试用例。裴氏的工程师可以验证任何输入是否能得到预期输出,可以测试模块在各种极端情况下的稳定性和抗攻击性。”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一支笔,“就像这支笔,您不需要知道它内部的弹簧和墨水胶囊是如何精确协作的,您只需要知道,按下按钮,笔尖能顺畅出墨,书写流畅。我们封装的是‘如何实现’,而不是‘实现了什么’。”
这个比喻通俗而精准。裴子衿面无表情,眼神却深了几分。
“至于风险掌控,”周子煜继续道,语气郑重,“我们提出的最高临时权限,仅限于项目部署、调试和初期优化阶段,并且全程会有双方人员共同在场监督、操作留痕。所有权限的授予、使用、回收,都有严格的时间锁和审批流控制。项目结束后,除必要的维护接口外,所有高级权限将自动失效并移交裴氏。此外,我们愿意在合同中加入最严厉的违约和保密条款,并接受裴氏指定的第三方机构对核心模块进行‘黑盒’安全审计——在不涉及具体算法细节的前提下,验证其安全边界。”
他条理清晰,既说明了技术原理,又给出了风险控制的具体措施,甚至主动提出了接受第三方审计,姿态放得很低,诚意十足。
陈锋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执拗:“周博士,就算原理上可行,但将如此核心的模块封装在外部团队控制的硬件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单点故障风险。万一模块自身存在未知漏洞,或者……被恶意利用呢?” 他的话里,隐含着对青瑞本身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