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带着初夏特有的清爽气息,透过客卧的薄纱窗帘,唤醒了浅眠的许卿。
这两日,裴公馆的氛围有种微妙的紧绷感,如同拉满的弓弦,安静,却蓄着力量。源头自然是那位早出晚归、几乎见不到面的主人——裴子衿。“涅槃”计划正式启动,他作为裴氏的掌舵人,必然要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这场关乎集团数字命脉的升级中。
许卿安静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白天,她或在房间里“休息”,或去花园“闲逛”,偶尔“好奇”地向王伯打听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裴氏动向,更多的时候,是独自待在房间里,通过周迟提供的隐秘通道,关注着计划推进的零星反馈——信息不多,但足够让她知道,周子煜团队正在稳步深入,暂时未引起致命怀疑。
早餐时,她换上了一件柔和的豆沙红亚麻衬衫,搭配米白色长裤,清爽又不失温度。下楼时,裴子衿已经坐在主位。他依旧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摊开着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昭示着连续的忙碌和浅眠。
“裴先生早。”许卿在他身侧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裴子衿从文件中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疲惫,也有一丝见到她时本能缓和的温度。“早。”他应了一声,将手边温好的蜂蜜牛奶推过去,“脸色怎么还是有点白?没睡好?”
依旧是关切,却带着心不在焉的敷衍。他的大部分心思,显然还系在别处。
“还好,可能天气有点闷。”许卿小口喝着牛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手边的文件,瞥见了几个加密标识和“青瑞”、“阶段性评估”等字样。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了然,换上恰到好处的担忧,“裴先生,你这两天……好像特别忙。要注意身体。”
裴子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被她看在眼里。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嗯,集团有些重要项目在推进。过了这阵就好。”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无聊的话,让王伯……”
“我不会无聊的。”许卿打断他,声音温软却带着点坚持,“裴先生忙正事要紧。我就是……有点担心你吃饭不规律。”
这句话说得自然又贴心。裴子衿眸光微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依赖。“知道了。我会注意。”
早餐在一种表面平静、实则各怀思绪的氛围中结束。裴子衿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便匆匆起身离开。许卿送到门口,看着他乘坐的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转身回来。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客厅稍作停留,仿佛不经意地走向正在指挥佣人收拾的王伯。
“王伯,”她声音不大,带着点犹豫和关心,“裴先生这两天貌似都很忙,那他中午……有没有时间吃饭?”
王伯停下动作,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恭敬:“回许‘先生’,四爷在公司,用餐时间自然是有的。只是……”他略一沉吟,如实道,“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基本上会是简单的对付两口,或者让秘书处订些简餐。”
许卿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那担忧的神色真切了几分。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王伯,眼神清亮:“王伯,你让厨房准备一些食材吧,一定要是裴先生喜欢吃的。我到中午的时候……想下厨做一下,然后给裴先生送到公司去,行吗?”
这个请求有些出乎王伯的意料。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容貌惊人的“少年”,对方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想要为在意的人做点什么的笨拙热情。王伯心中微动,四爷对这位的重视非同一般,若能因此让四爷按时吃上合口的热饭,自然是好事。
“当然可以,许‘先生’。”王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您有这份心,四爷知道了定然高兴。我这就去安排厨房准备最新鲜的食材。您中午去的时候,还是让丑牛和寅虎跟着您,行吗?”
“嗯,可以。”许卿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仿佛因为被应允而放松的笑容。
临近中午,裴氏集团总部大楼下。
黑色宾利稳稳停下。丑牛和寅虎率先下车,一左一右护着许卿出来。许卿今天依旧穿着那身豆沙红亚麻衬衫,手上提着一个双层保温食盒,在初夏明亮的阳光下,红发衬得肤色如玉,站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前,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惊艳的注目。
方铭早已接到王伯的通知,亲自等在大堂。见到许卿时,他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许‘先生’,您好,我是四爷的特助方铭。四爷正在楼上开会,吩咐我先接待您。”
“方特助,你好,麻烦你了。”许卿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点初次见面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将一个不常出门、略有些怕生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您太客气了,这边请。”方铭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许卿手中的食盒,心中了然。他引着许卿走向总裁专用电梯,丑牛寅虎沉默地跟在两步之后。
电梯直达顶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更显得环境肃穆安静。方铭将许卿引至总裁办公室外,压低声音道:“四爷的会议刚结束,陈总监和其他几位主管还在里面汇报一些技术细节。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好的,谢谢。”许卿乖巧地点头,站在厚重的实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的提手。
方铭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裴子衿低沉的“进”。方铭推门进去,片刻后,门重新打开,他侧身出来,对许卿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许‘先生’,四爷请您进去。”
许卿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迈步走了进去。
裴子衿的办公室宽敞得惊人,全景落地窗将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装修是冷硬的黑白灰现代风格,线条利落,处处透着权威与高效。此刻,巨大的办公桌前,除了坐在老板椅上的裴子衿,还站着信息部总监陈锋和另外两名高管,几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气氛有些凝重。
听到门响,几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许卿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像是被这阵仗和陌生的环境惊到,她微微缩了一下,只探出半个身子和一个毛茸茸的红色脑袋,清澈的眼眸带着点怯意和探寻,小心翼翼地望向办公桌后的方向,轻声唤道:“裴先生……?”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裴子衿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当那双深邃的眼眸捕捉到门口那抹醒目的红色和那张带着怯意的精致脸庞时,里面凝聚的冷肃与思虑如同冰雪遇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亮起。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惊喜和暖意,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卿卿?”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声音里的疲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取代,“你怎么来了?”
陈锋和其他两位高管也愣住了,惊讶地看着这位突然闯入的、容貌惊人的红发“少年”,又看看自家老板瞬间柔和下来的神色,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我做了点吃的,想给你送来。”许卿似乎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自在,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声音更小了些,目光依赖地看向裴子衿,“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裴子衿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扫了一眼陈锋几人,“陈总监,刚才说的那几个问题,按讨论的方案先跟进,详细报告下午下班前给我。”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陈锋几人立刻会意,压下心中的好奇和惊讶,连忙应了声“是”,向裴子衿和门口的许卿微微颔首,迅速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子衿从老板椅上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朝她走来。他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没有系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随意,却也显得更加挺拔迫人。
他走到许卿面前,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然后又回到她脸上,那眼神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特意给我送来的?”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食盒,另一只手则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许卿点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带着点邀功般的期待和一丝被认可的小心翼翼,“我问了王伯你喜欢吃什么,试着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裴子衿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软又痒。连日来的紧绷和算计,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扇门外。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办公室一侧的会客区。
“坐。”他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打开食盒。上层是清蒸的东星斑,火候恰到好处,淋着特调的豉油汁,撒着葱丝姜丝;下层是几个清爽的时蔬小炒和一碗晶莹的米饭,还配了一小盅炖得奶白的汤。虽不复杂,但看得出花了心思,配色清爽,香气扑鼻。
“都是你做的?”裴子衿有些惊讶。他知道许卿会煮简单的牛肉丼,但没想到能做出这样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
“嗯,王伯和厨房的阿姨帮我准备了材料,也教了我一点。”许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
“没有。”裴子衿斩钉截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鲜、嫩、滑,调味恰到好处。他又尝了尝小炒和汤,味道竟然都很不错。他抬眼,看着对面紧张地望着他的许卿,心底那处最坚硬的地方,仿佛又被凿开了一丝裂缝,有温热的暖流渗入。
“很好吃。”他给出评价,不是敷衍,是真心实意的赞许。他甚至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将几个菜都解决得七七八八。
许卿看着他吃得满足,脸上露出了放松又开心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最好的奖赏。她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小口喝着他递过来的水,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