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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浩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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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杭立于城楼之下,仰头,只见一片断壁残垣。

昨日之日不可留,这徽州城往后便再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南谯楼于此处屹立百年,而今却岌岌可危,只需再稍稍添上一把火,它便将彻底化作飞灰荡然无存。

此战胜负已分,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叛军的身影。他们与元军的装束截然不同,甲胄形制杂乱且不少人头系红巾,唯独武器出乎意料地精良。

城楼明黄作底的元旗早已倒下,取而代之的是猩红如血的叛军军旗,上书一个墨色“孟”字。

师杭不知朝中有过孟姓高官,更从未听说何处有过孟氏大族。她暗暗唾道,这群打着起义名号聚众反叛的贼人,果然都是些出生低微、妄想靠累积杀孽一步登天的恶徒。

白日里,兵士们忙着清扫战场、焚烧尸骨,师杭根本没法登楼。于是她只得躲进城下一间草屋里,期盼天色早些暗下来。可在漫长难熬的等待中,她又忍不住想,即便侥幸登上了南谯楼又能如何?

爹娘不会甘心被俘,那阵阵战鼓声就是铁证。他们一定坚守到了最后一刻,因不忍再牺牲百姓才下令让所有士卒回撤。如若不撤,一座失守之城接下来便会迎来一场屠杀。

他们留不得性命了。

师杭不愿作此想,却又无从他想。其实她知道,已经没法再见到活生生的爹爹与阿娘了,可她只想亲手替他们收敛尸骨,绝不能任由叛军侮辱践踏。

头顶的窗缝渗出些昏惨惨的光,师杭蜷成一团困在墙角,周遭的一切静得可怖。眼下绝境似无转圜,她不确定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生机,还是了结?

约莫三年前,这支红巾军从淮西起势,水陆并进渡江南下。先取太平,后破金陵,长江天堑没能拦住他们分毫。去岁六月,广德四镇连陷,自此,徽州一下子成了待宰的羔羊。

朝廷不肯增兵来援,形势愈险,师伯彦反倒愈平静。先前战败的各路长官,死节者少,投诚者多,更有厚颜献城而降者。可师伯彦却早就下定了决心,誓与此城共存亡。

脑海中演尽纷纷乱象,耳边似是有雨水坠地之声渐起。

双亲先去一步,那她该如何?又能如何?

恍惚间,师杭骤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响,这声响截住了她的思绪。原以为只是路过的兵士罢了,谁知紧接着,草屋里竟涌进一群男人的笑闹声。

师杭面色大变,她想也不想,立时闪身躲了起来。

“……他娘的,这破屋子能睡人?还不如让老子睡帐子!”

屋外檐下,一人轰然踢开门骂道:“丁顺,看看你找的好地方!”

那个被点名的男人嗓音稍悦耳些,但听上去也油腔滑调的:“我说老孙,你要是想睡帐子就自个儿出去搭,咱大伙儿绝不拦你。这屋子虽腌臜了点,好歹有遮有蔽,外头还下着雨呢,只要今夜里别把你冲跑了就行。”

闻言,余下的几人一齐哄笑,都迈进了草屋内。

师杭此刻紧张得都快窒息了。这户贫苦人家只一间正房、一间卧房并屋侧灶房,可供一人藏身的地方几乎没有。她原想躲在灶房的米缸中,却又怕那群人搜寻米粮,情急之下只得躲在卧房西侧放置被褥的箱柜里。

可恨这圆角木柜实在窄小,她身量匀亭,但进去后怎么也阖不严实柜门,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缝隙。师杭死死拉着里侧的栓绳,恰透过那道缝隙看清了闯入者。

一行共六人,乌泱泱涌进来,清一色都是魁梧高壮的汉子,清一色都戴着避雨的斗笠。

先前说话那两人,头罩飞碟兜鍪,身着对襟护甲,脚踩云纹短靴,约莫任军官之职;其余四人则穿着齐腰甲或环臂甲,应当是传令兵或弓马手一类。

这些都只是师杭的猜测罢了。她从未上过战场,读过的兵书也不多。师伯彦虽为本地正官,职责却在总管吏治民生,而非军政要务。调兵遣将之事原先都归徽州路达鲁花赤——律塞台吉掌管,可惜此人已于数日前为敌军所俘,师伯彦一介文臣这才临危受命,披甲上阵。

思及爹爹,师杭突然又没那么恐惧了。平日,爹爹常爱吟诵前朝忠烈文大人的诗词,她自幼耳濡目染,记得其中有这样一句: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相信这天地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永世长存。倘若今日必将丧命,那么,她绝不会让爹娘蒙羞。

风驱急雨,云压闷雷。那群人似乎打定主意今夜落脚于此,各自干起了各自的活计。他们看上去相貌粗野,动作却井然有序,很快,屋内的空地上便铺满了干草。

行军打仗,多的是不得已,被迫露宿山林都是常事,这样的落脚处其实足已算作上佳。

天色似黑云翻墨,屋内阴暗潮湿极了。那个叫丁顺的男人在稍微宽敞避风些的卧房架起了柴火,从腰间摸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

“老孙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他人影了,不会真跑出去搭帐子了罢?”他用火折子引燃柴火后,抬头问道,“暑天苦多雨,外头雨都淹到脚脖子了,他不怕?”

闻言,一小兵嘿嘿笑道:“听说齐都尉手下的人占了好些富户家,鸡鸭鱼肉几大车都运不完!孙千户准是去找那些兄弟‘借粮’了。”

丁顺听了,心中颇觉不妥:“齐都尉年少,手下的人做事也难免意气,孙镇佑跟着瞎掺和什么?搞不好又要出乱子。你们两个,快去,把他给喊回来!”

不过是弄点吃的来打牙祭,能出什么大乱子?想归想,他近处的两人却不敢违命,结果刚要踏出门槛,就听见屋外有人粗声粗气道:“喊个屁!你老子我这不就回来了?”

丁顺站起身,一眼便望见孙镇佑肩上扛着两个大包袱,满头大汗地进来了。见状,他只得无奈道:“你总是这样,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将军若知晓,定然……”

“法不责众,又不是独老子一个!打了这么些时日,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吃些好的又如何?”

孙镇佑一把将两个包袱甩在地上,任由其余几人哄抢而上,咧嘴不屑道:“再说平章也不是头回下令了,几路人马也没见哪路当真计较的。就连孟将军这会儿也领人去了总管府,不是去搜罗好东西还能做什么?”

听见这话,柜中匿着的师杭死死咬住了唇。

“将军去了总管府?”丁顺有些惊讶。

那律塞台吉受不住刑,早将此地机密吐得一干二净,只差把婺源拱手相让了。眼下城中残破立足不稳,论理,将军应早做防备,怎会在这关口亲自抄检师府?

提起此路总管,一时间,众人都不禁想起白日里城楼上头的情形。

有人先叹了口气,感慨道:“要说这师伯彦,也算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只可惜跟错了主子,不知变通。”

平章大人一贯惜才,连元臣都肯受降,而孟将军对这位当世大儒也闻名已久,自然要给他个体面。

律塞台吉被俘后,将军连写了三封招降信着使送于城下,许诺以礼相待、诚心相交,却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梯子都递到脚边了,师伯彦偏不肯顺势而下,非要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才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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