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前一句师杭尚困惑不解,后一句简直厚颜无耻至极。她咬牙,恶狠狠地瞪着他,呵斥道:“尔等……一群贪财好色的禽兽!什么千户大人、齐都尉,还有你,全是一路货色!”
闻言,男人皱了皱眉。旁人他不识得,所谓“齐都尉”他还是熟的。
“又关齐闻道什么事?他一个游手好闲的小孩子,能贪你什么色?”
师杭不欲同他多言,转身就要往外跑。男人见了,只用两指捏住她后颈的衣衫,她便再难向前半步。
“我觉着,你似乎还没认清现下的情势。”
师杭用力拍他的手,结果非但没拍开,反倒直接被他拎出了毡帐。甫一掀开牛皮帘子,一阵萧肃夜风便扑面袭来。
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周遭景物笼着一片朦胧的、绀青色的光,而师杭目之所及,是不计其数的营帐和编制齐整的兵马。
徽州城早空了,师杭已许久没见过如此密集的人群。十万人,远超城池中原有的百姓数目,现下她身处其中,更觉自己渺小孱弱,无能为力。
就是这样的军队,夺去了她爹娘的性命,夺去了她原本安稳平和的生活。
师杭面色惨白,却听男人在她的耳畔意气风发道:“你们徽州城的布防太差了!不如早早便开门投降,何至于让我的部下再替你们重修一遍城墙?”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男人继续傲气十足道:“原以为拿下此路须得费半月功夫,然不及五日,元将皆望风而逃。呵,军中没钱没饷,当官的更烂透了,元人焉能不灭?听说这师伯彦和死守金陵的福信还是亲家,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死法都一样……”
“大言不惭!”
师杭气急了,侧身猛推了他一把,恨声道:“自古忠臣义士,舍生而取义,身殁而名存,有以垂训于天下后世!听闻金陵之战,尔等兵围数月却久攻不下。若非孤立无援,我相信福大人非但能固守城池,还能教尔等叛军覆亡!其忠勇坚毅之举天地昭昭,上闻,赠福大人金紫光禄大夫、江浙行省左丞、上柱国,追封卫国公,谥号忠肃。你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莽夫,小人得志罢了!”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分量极重,孟开平一下收敛了所有笑意。自见面起,他头一回正视面前这个弱女子。
方才,他好像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即便不再拥有元廷赐予的荣华富贵,即便沦为他的掌中之物,她却依旧是师家女。
师家同福家一样,从来都是出名难啃的硬骨头。
这女子岂知,所谓的久攻不下,不过是围城打援。莫说区区一个福信,就算是天王老子守在金陵,也照样阻挡不了他们分毫。
师杭憋着眼泪,分毫不让地与他对峙。不出所料,听完她直抒胸臆的一番叱骂,这男人跟被当场打了脸一样。他的手紧攥成拳,师杭毫不怀疑,只需一拳他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可是很快,他又莫名平静下来了。
孟开平转念一想,何至于因无知妇人之言便动了杀心?杀她实在是件易事,若在此刻动手反落了下乘。
她看不起他这般草莽出身的汉子才是寻常,她若看得起,他又何必费尽心思夺她?
师杭骂他的这些话,自他十六岁带兵征战起,少说也听过不下百回。而如今,嘲讽羞辱过他的大多都不在人世了。
什么狗屁左丞相、卫国公,待他纵马踏破元廷,这些封赏统统都不作数!
“师小娘子。”
他突然这样慢条斯理地唤她。师杭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却已单手将她拦腰扛起,并用另一只手支开了帐门。
“你会为你的话付出些许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