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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夺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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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珏入城方知,今日孟开平外出,另有要事。

“朱升?我当是什么能人奇士呢。”

他勒马停于元帅府前,憋着一肚子火,对着来迎的齐闻道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就算有天大的事,我率众迢迢至此,他竟也不知会一声?”黄珏立于马上,万分恼怒道,“平章命我三日便回,他今日不在,教我怎么回?”

齐闻道暗暗忍笑,与他拱手互见了一礼,寒暄道:“黄都尉来得好快,只当你明日才到呢。唉,孟开平那人如今成了个急性子,人家一夸这枫林先生何等不凡,他立时便求贤若渴,按耐不住,卯时三刻便出府了。你瞧,这还有一车的礼呢。”

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摇头叹道:“这么些东西,难免要亲自查一遍。我这会儿才得脱身,你欲见他,不如咱们同去?”

东拉西扯,一派胡言。黄珏被气得半死。

他早就遣人告知了行程,哪里是前后脚错开,分明是故意不等他。

“齐闻道,你当我是自应天游山玩水来的?”黄珏这一路风尘仆仆劳累数日,都不得喘口气,“还要我去追他?他好大的架子!当上元帅便目中无人了不成?”

“且消消气。这是哪里的话,言重了。”齐闻道打了个哈哈道,“孟大哥先前去访朱先生,吃了好一顿闭门羹,这回也不知朱先生肯不肯松口,自然要重视些。”

所以呢?重视朱升就轻视他?

黄珏冷笑道:“还费什么功夫!依我看不如先礼后兵,将那朱升的妻儿老小都抓了,不怕他不肯。”

闻言,齐闻道愣了一下,望着面前这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少年郎君,摸了摸鼻头尴尬道:“这……恐非良策。”

“平章一贯嘱咱们广纳英贤,以礼相待。读书人都是有些傲气的,倘若他决心寻死又待如何?”

在外办差,祸从口出,落下话柄就不好了。黄珏觉察自己言语有失,撇了撇嘴,别扭道:“平章所嘱自然有理,我一时玩笑罢了。”

两人正说着,却见府门顿开,侍从官蒋禄快步走出,催促道:“二位莫叙了,元帅带着师姑娘脚程慢,石门又不远,这会儿骑马赶去便可。”

黄珏一听,讶然问道:“师姑娘何人?”

齐闻道当即调转方向打马而去,高声道:“问他何用,你追去便知!驾!”

……

天色初初透亮,师杭便被孟开平摇起来,塞进了马车。

他因嫌她拖延了行程,故而走得早,且一路不停。

路上,师杭思量再三,觉得她这一趟不能白去。她有太多的困惑。

这世上,隐士分许多种。有的厌倦了世俗纷扰,人隐心隐,无论江山权柄如何更迭都绝不入仕;有的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人隐心未隐,只是暂居山林等待时机罢了。

师杭认为,朱升无疑是后者。

他是她的启蒙恩师,甫一见面,师杭便恭谨跪下行大礼,叩首在地。

“先生。”

朱升面色不动,高坐席台之上,稳稳受了她这一礼。孟开平抱着臂立在一旁,看这老头半天不叫师杭起来,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朱升年纪大了,耳朵却还不背,直接一眼扫过去。

“烦请将军先至偏厅等候。”书童开口道。

孟开平已经吃惯了这老头的闭门羹,此刻被撵也不多啰嗦。出去前,还顺手帮他们带上了门,显得很轻车熟路的样子。

师杭一见男人离去,竹门紧阖,当即俯首再拜:“求先生救小女一命!”

朱升再不复方才的漠然之态,慈眉善目,亲身下席将她扶起:“筠丫头,切莫如此。”

师杭额间微红,却不肯起身,含泪道:“家父已去,徽州城亡,您本不必再见我……”

她自知时机难得,便不再讳言,开门见山道:“先生,您令我前来,可是有了破局之法?”

闻言,朱升意味深长道:“如今,你我已是局内之人,身不由己,又何来破局之法?”

“何时四海收兵甲,还向师山理旧书。”师杭顿了顿,不卑不亢道,“先生是有大志向者。家父在时常言,修身齐家难为,治国尚须时运。他所识之人中,更唯有先生心怀天下,能平天下。”

朱升望着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的少女,捋了捋长髯,缓缓道:“你已料定老夫必会出山。”

师杭颔首:“是。可我不明白,先生为何要助纣为虐,仕二姓者也?”

她压不住心头的恨意,几近哽咽道:“他们是叛军啊!您与家父情谊深厚又曾同朝为官,事已至此,怎能忍作壁上观?”

朱升长叹,在屋中稍踱了几步,直言道:“慷慨杀身易,从容就义难。方今,四方鼎沸,民困涂炭,雄略豪杰之士,势不能独安。筠丫头,你怨我是应当的。我有愧。可天道如此,由不得我们选择。”

师杭摇摇头:“先生,我不懂,求您赐教。”

“你来。”朱升将她唤至案前,两人对坐,香炉袅燃。

“从前我为你开蒙,只论四书五经,不论其他。”他指着面前摊开的书页,旋即问道,“此书,你可识得?”

师杭细看,只见那页上绘了幅简洁图画——一身着僧袍者背立于前,其后跟着四名宫装女子,不知要去往何方,去行何事。

她接着往下看,页尾处竟还有写有一首谶语和一首颂语。

谶曰:“时无夜,年无米。花不花,贼四起。”

颂曰:“鼎沸中原木木来,四方警报起。房中自有长生术,莫怪都城开。”

阅罢,师杭猛地抬起头。

这样测命预言似的句子,寻常书册中根本不可能出现,结合图下占卜的卦象,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她望着朱升悲悯无奈的目光,轻声道:“这是……《推背图》。”

“不错。”朱升解道,“己丑,震卦,可见大元气数将尽,回天无力。”

元祚……果真垂尽了?

师杭苍白着面色,好半晌说不出话。朱升见状继续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筠丫头,你求我救你出局,皆因你不肯认命。倘若我此刻告诉你,送你前来的那位小将军姓孟,正是此路叛军之首,你待如何?”

师杭彻底惊住了。

“绝无可能!”她先是果断否认,而后喃喃失神道,“他未及而立,手下竟率十万之众?这不合常理……”

“冠岁封帅,的确少有。”朱升叹息,“然孟开平自幼怀志,十六接手父兄之职领兵,集年少保乡里,以万余兵马盘踞昌溪;十八便率军投靠齐元兴,助其渡江,数年来战功赫赫。此等恩情换来此等功名,无可厚非。”

“原来,是他逼死了我爹爹。”少女沉思许久,终于抑不住发笑,自嘲道,“难怪,难怪他会知晓我爹娘葬在何处,难怪他如此气焰嚣张,横行无忌。只怪我先前太过蠢笨,竟始终未觉。”

接着,师杭思及更紧要的一桩事:“先生,您精通易理,善卜吉凶。此番决心出山,难道是已窥得江山谁主?”

听见这句,朱升当即朗笑道:“你高看我了。何为帝王之道?天机不可泄露。若我真能窥得,眼下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方才所言已非天机,乱时出山,只是顺势而为罢了。然而鬼使神差般,师杭的目光再次定在那本摊开的《推背图》上。

她默了片刻,突然伸手去翻。

师杭不相信他的话,更不信齐元兴、孟开平之流能够扫除僭乱。即便天要亡元,终结这个王朝的也不该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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