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决意许给她能许的一切,铿锵有力道:“往后,我做将军,你便是将军夫人;我做元帅,你便是元帅夫人。就算没有三书六礼,你也可以放一万个心。倘若我不幸战死沙场,那你去留随意。即便咱们一拍两散,我也不会将你送给旁人,自会为你寻处安稳之地。若这般你还嫌不足……”
此等乱世,儿女情长皆是负累,如果她决心与他不死不休……
孟开平阖上眸子,狠下心:“那便早早自裁罢。”
屋外,雨声渐息。
师杭终是等来了这句话。
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她与孟开平针锋相对,较劲数日,他不可能任由她奢求更多。所谓的夫人名分,即是他待她最大的优容。
男人撂下话就走了。师杭独自坐在书阁中,望着案上那一盏豆灯,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要护在她前头,拉着她向前走,也许当下确为真心,可男人在情场上的话绝不能信。
古往今来,有多少女人得以正大光明地同男人争斗呢?权势、地位、财宝……这些令人心折之物,她已然尽数失去了,所剩的唯有这幅姣好皮囊。
同这男人硬着来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很明显,他吃软不吃硬,又颇被她的容色吸引。
无欲无求者,无处可破;但只要他有欲有求,便有可破之处。她只能相信自己。
师杭思定,越发觉得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他没她想的那样愚钝,她也没他想的那样柔弱。
她要用他这一点点真心,为自己搏一片天地。
朱先生赠她的四册书,男人并未收走,想是没搜出什么名堂来。师杭粗略看了眼书封——《吟啸集》、《杨业传》、《女诫》,还有一卷《史记》。
都是她曾读过的,文大人的《吟啸集》是爹爹生前最爱。朱先生赠她此书,究竟何意?
师杭鬼使神差先拿起那本,翻开其中一页,诗题恰为《自叹》。
海阔南风慢,天昏北斗斜。孤臣伤失国,游子叹无家。官饭身如寄,征衣鬓欲华。越王台上望,家国在天涯。
师杭读罢了然,不敢多看,匆匆翻去另一页,不想却是《哭崖山》。
宝藏如山席六宗,楼船千迭水晶宫。吴儿进退寻常事,汉氏存亡顷刻中。诸老丹心付流水,孤臣血泪洒南风。早来朝市今何处?始悟人间万法空。
师杭霎时心如擂鼓,匆匆阖上书页。
原来,连朱先生都在劝她“弃暗投明”。
“……吾位居将相,不能救社稷,正天下,军败国辱,为囚虏,其当死久矣!顷被执以来,欲引决而无间,今天与之机,谨南向百拜以死。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阿筠,此乃文大人受刑而死前绝笔,你千万记住。若有朝一日,爹爹兵败,也必将决然杀身矣。”
爹爹的话犹在耳畔,师杭颓然,这世上的事,她有太多想不明白。
忠臣不事二主,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