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杭何等聪慧,一见男人笑得轻松又自在,心中波澜顷刻平息。
她很快便虑到了不妥。
“将军怕是不知,我自小能读古文。”
师杭沉着道:“非我自夸,不敢说过目成诵,但文章只要经了我手,背个大概总是有的。”
她料定孟开平多半在试探她,于是婉拒道:“将军位高权重,往来文书但凡出了差错,牵连的可是上万人的性命。我不敢,也担不起这责。”
师杭这话说得灵巧,也说得恳切。毕竟,即便她生不出加害旁人的心思,可要是旁人背地里使绊子,她跳进黄河也难洗清罪名。
然而孟开平听了这番推辞,一心只在前两句上。
恰好袁复着人搬了两摞待阅的文书来,正搁在案几上,他当即兴致勃勃道:“筠娘,你去取一册来。”
师杭有些莫名其妙,抿了抿唇,放下绣枕,还是依言拿了。
“你看完阖上,背给我听。”
孟开平自床上坐起身,催促她道:“过目成诵者,我平生还真没见过,快,让我长长见识。”
“……”
十数年来,师家府上往来无白丁。然而此时此刻,就她的闺房内,却有这么一个大块头的“白丁”切切盯着她瞧,满脸的求知若渴。
风水轮流转,自家风水由“南辕”转成了“北辙”。师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男人又催了她一回。她勉强按下心中的烦闷,打开手中的折子,垂头扫了一眼。
原来是战报。
上面有许多不熟悉的人名和地名,爹爹从前或许同她提及过,可她并没有细问。这会儿再看,只言片语之下,全是刀光剑影。
墨迹深深,隐约透出的却是血一样的暗红。
徽州以外的各路,竟打得如此纷乱。
不到十次呼吸的功夫,师杭便阅罢一遍。孟开平见她抬眼后神色怔忪,还以为自个儿太难为人了,赶忙劝道:“不必着急啊,筠娘,多看几遍也无妨……”
啪地一声,师杭阖上了文书。
“将军,勿言静听。”
孟开平一愣,旋即便见这姑娘立在他面前,不缓不急道:“癸酉日,亲军左副都指挥李文忠率兵取浦江县,下之。中翼右副元帅谢再兴率兵略石埭县,与陈友谅兵遇,战败之,擒其部卒四百余人。”
“甲午日,张士诚兵寇常熟县,廖永安与其战于福山港,大破之。”
“庚子日,廖永安败张士诚兵于通州郎山,获其战舰而还。”
“丙辰日,张士诚寇江阴,守将吴良击走之,俘获其士马辎重。元江浙同佥员成率元帅李福、刘震、黄宝、蒋英以兵三万人诣德兴翼降。”
……
分毫磕绊未有,师杭洋洋洒洒,一口气复述罢了。
而孟开平则说不出话,他已然听呆了。
平章身边有位谋士,名唤刘基,听闻他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未读过的书,他翻过一遍后立时就能背出来,人家要将书送给他,他却说:“书已在我胸中,要书何用?”
这样的本事,孟开平没想到师杭也有,而且她并不以为这有何难——
“科考场上,博闻强记、操笔立就之才不知几何。”
师杭面色平淡道:“小女才疏学浅,将军若非要使唤,就捡些不打紧的战报,由我念给你听罢。”
才疏学浅。
孟开平暗道,她要是才疏学浅,他手下的师爷不如一道搓麻绳了断罢。
师杭将手里的文书归置好,心念微动。
她改主意了。这件事,即便冒着风险也十分值得。因为发往孟开平处的战报,又简练又准确。一册文书里的消息,几乎比她一整年听来的还多。
这段时日被关在府里,外头的情形她知之甚少,师杭觉得,不能再继续浑浑噩噩下去了。
不管往后是去是留,她都不能与世隔绝。知道得越多,握在手里的机会也越多。
师杭忽而想起宋时的内尚书。
阿娘曾同她说过,宋时,有一群女子在宫廷内主文字。她们从琐碎的文书处理做起,一步步接近权力核心,最终成为皇帝倚重的参政尚书。
“……四方奏牍及内中批出皆过其手,代撰御笔,执掌印玺。”
“……阿筠,女儿家亦可不逊男儿。”
师杭思定,心中一片清明。
孟开平,你既赞我为翰林娘子,我又何须徒劳艳羡呢?
她会教他知晓,她的胸怀绝不浅薄,所学所知也并不是囿于一隅、执于一端的空中楼阁。
她坚信不疑的,不是书册,不是爹娘。
而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