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知是防着她还是怎的,开门去了院中议事。因为有伤未愈,她还听见他咳了几声,不过很快便被他压下去了。
孟开平回屋时,约莫已经过去了一盏茶。夜深露重,他外衫上沾满了寒意,师杭挨到他不由瑟缩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吗?”她轻声问道。
孟开平尽量放缓动作,没想到还是将她吵醒了。
“不用管。”他脱去外衫,敛目开口,“离咱们远着呢。”
“扬州怎么了?”师杭追问道。
闻言,孟开平掀被的动作顿了一顿。他似乎不太想告知于她,但终究架不住她的好奇心。
“我若说了,你不害怕?”
“不怕。”
师杭半撑起身,借着朦胧月色侧望他的面庞。
男人的鼻梁很高,轮廓坚毅,在浅淡朦胧的月色下莫名显出几分隽秀气质。
他伸手揽过她,长叹一声道:“青军首领张明鉴被擒,扬州攻下来了。”
师杭更不明白了,他们叛军又夺一城,难道不应该像攻破徽州时一般大加庆贺吗?
孟开平长久不言,她思索片刻道:“张明鉴何人?扬州城守将竟不是镇南王孛罗普化?”
孟开平摇了摇头,简略同她解释:“淮西张明鉴麾下青军以青布为号,百姓又称‘一片瓦’。其党众凶暴,专事剽窃,去岁,孛罗普化曾以元帅之位招抚,张明鉴反倒直接率军攻占了扬州。孛罗普化逃至淮安,现已被杀。”
师杭大致捋清了来龙去脉:“所以,近来你们又将张明鉴赶出了扬州城?”
“不只是赶出,他已被押往应天。”孟开平点了点头,浓眉依旧紧锁。
此等禽兽不如之人,岂能任他四处逃窜?
斩草除根,除恶务尽。依他之见,收编张部与否都得仔细斟酌。
见孟开平愁眉不展,师杭没由来得也有些担忧。局势太乱,例如这扬州城,前日姓元,昨日姓张,今日姓齐,明日还不知姓甚名谁呢。
即便一时占据了上风,未必能保得长久安稳。
“听闻你们那位平章大人用兵如神,麾下将领个个骁勇。”师杭忍不住宽慰他,“更何况扬州距此不算太远,若有不测,你可以发兵去救的。”
师杭从未见过孟开平这般郁郁情态。男人怔怔望向头顶的幔帐,眸光暗淡,似有千言万语抑于心底。
“筠娘。”他这样沉声唤她,“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会觉得无能为力。”
他曾劝解她,这乱世很糟,但应当不会更遭了。没想到现实总会给他狠狠一记当头棒喝。
师杭惶惶然觉得不妙,正欲起身点灯,却被孟开平止住了。
“缪将军受降张部后进城……”
她偏过头,任他拉着自己的手腕,一字一句轻声道:“整座扬州城,只剩下十八户人家了。”
周遭昏暗死寂,明明还未到冬日,师杭只觉得后颈一阵阴寒,似有冷风拂过。
“人呢?”她已经开始打颤了,“都逃出城了吗?”
孟开平瞧出了她在害怕,不愿让她知晓这些残暴血腥之事,干脆打断道:“罢了,快睡,总归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我要听!”师杭不肯就此罢休,“你说过,不许我独坐高楼,要让我见识这世道之艰的。”
男人对上她澄澈的杏眸,好半晌,终于肃着眉目涩然道:“青军虽劫掠百姓之财,但不过三月便耗尽了粮草。将士们食不果腹,张明鉴便屠居民为食。”
“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军嗜食人。以小儿为上,妇女次之,男子又次之。按籍城中居民,仅余十八家,然张部仍众数万,战马数千匹……”
男人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清醒之人。
“筠娘,以人为粮,这便是当今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