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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齐闻道番外:时节飘零皈去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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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是七岁离乡的。

他出生时家徒四壁,两岁上便没了父亲,之后随母度日,家中更是一贫如洗。

至正十一年,红巾军起事,元军大举镇压。由于江淮两岸最先喊出了造反的名号,理所应当的,大片元军攻向此地。

他们不在乎百姓死伤,只在乎得胜与否——狗儿家乡所在的濠州定远县很快被战火摧毁。如其他流离失所的乡人一般,他与母亲也不得已踏上逃难之路,四处躲避战火。

可是,不久后,狗儿娘便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他娘的死,于这乱世而言好似一片秋叶落地,悄无声息,无关紧要。

可对于狗儿来说,世上唯一的依靠倒下了,他从此举目无亲。

狗儿还太小,农家的穷苦娃从没过过生辰,颠沛流离间甚至连自己的真名姓都忘却了。只因母亲死前告诉他,他已活了七个年头,狗儿从此便改名叫做狗七。

母亲死后,他继续随着流民漫无目的地逃难。逃着逃着,兜兜转转,一年后竟又回到了濠州城。

元军战败了,守军全都撤出了濠州,可故乡却再不复往日模样。

狗七为了活命,从难民变成了叫花子,四处行乞。他才八岁,连正经苦力都做不成,只得求着某些铺面的掌柜,为他们出一整日苦力换碗饭吃。

不过这样的好事可不是日日都有的,多数时候他只能跪在墙根下、庙门口、富户前,哀求过路的好心人发发善心,赏他几个铜板。

然而,得了铜板,他照样不能去买烧饼吃。因为叫花子也有叫花子的规矩。

像他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必得先将乞来的钱交给头儿,若头儿心情好,才会丢些剩馍剩饭给他。

狗七不知道吃饱的滋味,运气最好也不过一日一食。这还不算最难熬的。倘若他接连几日都乞不来铜板,这般去找头儿要饭,定会换来一顿毒打。

有一回,他被打得狠了,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没人肯拉他一把,破庙里的叫花子都喜欢看笑话。他们有老有少,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眼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冷漠与麻木。

狗七口里满是血,牙都被打掉了两颗,可他被逼得发狠,直说要杀了这群人。

“去你的!”

癞头赤着脚踩在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大笑讥讽道:“就凭你,还想杀老子?哈哈哈!臭小子,别太狂了!”

一旁的铁板儿和木栓儿也笑,笑他不自量力:“老子大你许多,等你来杀又如何?”

“你们且等着……”狗七双眼煞红,喃喃发誓道,“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然而,癞头他们可不信什么“总有一日”,他们信的只有真金白银。

誓言落地,竟连粪土都不如。

地痞无赖多的是法子折磨人,从那一日起,狗七再分不着半口粮,被迫沦落到了与野狗抢食的境地。

那段时日,他在城外挖草根,偶然拾着一柄锈了的匕首。匕首上还沾了血,纹样并不似猎户之物,倒像是军中所用。

狗七偷偷藏起这匕首,将血渍洗净,又在石块上磨了又磨,直至能轻易划破皮肉才罢休。接着,他将匕首贴在胸前衣襟处放好。

不为别的,只为保命。

他想,若再有人敢欺辱他,他定会用这刀刃立时报复回去。即便会因此丧命,他也不愿当个跪地求饶的窝囊废。

不知是否“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几乎活不下去时,命运终于怜悯了他一回,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八月十五,濠州城内的寺庙香火鼎盛,狗七盯上了殿内的贡品。

这是难得的好节日,故而他一早就踩好了点,趁无人,爬树翻墙溜了进去。

一间间大殿肃穆恢弘,一缕缕檀香清神净心。殿内的菩萨总是慈眉善目,拈花而笑,似要普渡众生。可狗七看了,根本无意在乎这些。

他是个俗中最俗之人,只在乎这菩萨的金身能否换钱,案上的贡品能否填肚。

这是间偏殿,午后,上香的人少了许多,只有一位年轻妇人正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福。

狗七干过的丢人事太多,自然不怕她一个女子瞧见什么,当即快步上前开始搜罗吃食。

妇人听见响动,抬眸后,面色不由一惊。她生得十分秀丽,眉目舒展,眼中含笑,真是一副慈悲佛像,乍看跟这殿中供奉的观音娘子竟有五分相似。

狗七见她穿着讲究,猜忖此人定是富贵人家的娘子,自小娇养,哪里见过这阵仗?估摸着下一瞬便要唤人来捉他……

“小郎君。”

狗七怔住了。这是,在唤他?

“供养神佛的东西,凡人用了总归不敬。”只听那妇人温声关切道,“你若饿了,我正巧带了些饼来,且等等可好?”

她面色如常,待他没有半分鄙夷,就像是同邻里家的孩子闲聊般可亲。狗七听了她的话,却摸不透她的意思,只得先讪讪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眼睁睁见她去又折返。

妇人很快提着个包袱迈入殿中,与她一同过来的,还有位穿着轻甲的高壮男子,瞧模样约莫是她的夫君。

狗七一见这男人,立时又警觉起来,暗暗摸上了衣内刀柄。

“别吓着他,来庙里上香还穿这一身。”

妇人回头嗔了那男人一句,旋即解开包袱,招手唤狗七来:“你瞧,是烧饼。”

烧饼……

狗七都快忘了烧饼是什么滋味,一听这话,他也顾不上旁的了,立刻跑去抢来吃。

妇人虽乐善好施,却也极少遇上饿得这样急的孩童,见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烧饼,两手不停,不由担忧道:“慢些吃,莫要噎着。”

此时,一旁的男人也没闲着。他没那么大的善心,也没那么容易轻信人。于是他绕着狗七转了一圈,皱眉,又在原地踱了几步,突然出手将他按在地上。

“好小子。”男人一把抽出他怀中的匕首,“还留着这一手防人呢。”

狗七口里全是烧饼,说不出利索话,只能挣扎着扬手去夺。

可男人根本不去理会他,反而细看了看匕首,忍不住赞道:“将帅手里没有生锈的刀,磨得还算光亮。小子,从哪儿偷的?”

闻言,狗七一抹嘴,高声反驳道:“不是偷的!”

“哦。”男人不以为意,“既不是偷来的,那便是抢来的。”

妇人蹙着眉,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放这小孩子一马。然而男人自有思量。

他将匕首收了起来,向狗七伸出手掌,豪气一笑。

“小子,这烧饼太素,不如跟咱走罢。”

狗七面露疑色,不敢信他。男人也不逼迫,只自顾自道:“外头车上有肉饼,咱还能另送你柄更快更利的匕首,管你顿顿能吃饱。”

“男子汉大丈夫,便是死,也不该饿死。”

“无处为家,不如处处为家。今后跟着咱,定免你四海飘零之苦。”

“怎么样,要不要投军?”

……

后来过了许久,狗七才晓得救他的妇人姓容,是濠州城首领郭子兴的义女。

而她的那位夫君,姓齐名元兴,是郭帅帐下的一员虎将。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即便有,他也不敢相信能落在他头上。狗七为了活命跟他去了,却免不了疑虑——他究竟能为齐元兴做些什么呢?

事实上,齐元兴对他并无甚要求。他让狗七同他家的侄子外甥们一同读书习武,留在容夫人身边同吃同住,待他就像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

除此之外,他们还给他取了名字,随了齐姓。

尽管人生地不熟,可狗七从生下来起就没过过这样好的日子,每天醒着依旧恍惚,好似仍在梦里。

尤其是容夫人,她对狗七的好三天三夜也数不尽,当真教他难以报答。因此,他将一腔气力都用在了课业上。

从大字不识开始,拼命学着天书一般的四书五经和兵法谋略。

从身无长处开始,下功夫苦练骑术、枪法与拳法。

他其实是个极聪颖的孩子,仅过了三五载,便赶上了同龄人的进度。四书五经熟背,刀枪剑戟善用。连齐元兴都赞他天分非凡,可惜开蒙晚,底子不够扎实。

狗七明白自己的不足之处,但他另有所长,从不因此自苦。

在他刚能看懂舆图的时候,齐元兴告诉他:“蒙元君主无道,天下各地起兵。长大了,你就要跟我上战场。”

那时候,齐闻道懵懵懂懂,还不大能理解上战场意味着什么。

于是齐闻道继续同他解释:“将来,只要你帮我打下的地方够多,我就可以满足你一切心愿。”

一切心愿?

齐闻道想了想,心内一片空茫。

阿娘都已经死了,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心愿。

然而齐元兴目光灼热地盯着他,似是很期待他的回答。于是齐闻道鼓足勇气道:“义父,我想每天都能吃上肉饼,成吗?”

闻言,齐元兴当即开怀朗笑。

“你这小子!成,当然成!”

他的大掌拍在齐闻道尚且瘦弱的肩上,震得他胸膛一动。

“沐恩,果有那一日,良田美宅、高官厚禄,我都会赏给你。”

“只是你要感念这些恩荣,永远忠心于我。”

……

沈令宜初次见到齐闻道,是在校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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