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开平挨在师杭身旁,眯着眼,看她边喝边哭,由着她放纵。男人的手揽在她腰间,鼻尖阵阵幽香勾起的不是情欲,而是心安。
他突然觉得好累啊,好想就这样昏头倒下去,睡了便再不醒来。
孟开平这样想,于是也这样做了——毫无防备地躺在榻上,是他难得的惬意时刻,但他根本睡不着。
他忆起了他到应天的第一年,秋日的某个午后。
那时候,大家刚迁了新居。孟开平闲来无事四处串门,偶然串到了花云府里,花家夫人郜氏一见他来便促狭道:“廷徽,快去瞧瞧,你兄长正背着你偷藏好酒呢!”
孟开平当即去寻,结果还是迟了一步。花云已然将酒埋在了院里桂花树下,任他怎么央求也不肯割爱。
花云跟孟开平诉苦,那是他多年前就备下的秋露白,原想等儿子花炜成婚时拿出来喝,可惜这么些年过去,辗转征战间,大半都丢没了。
“……好容易才留存最后这两坛,并非是我小气藏私。”
花云见他急得直跳脚,无奈至极道:“罢了罢了,为兄应你一句——待你成婚便分你一坛!且作你洞房花烛的合卺酒便是!”
一滴泪顺着孟开平的眼角滑落而下。
兄长,多谢了。
这坛酒他终是喝到了。伴着他的心爱之人,一并喝完。
合卺酒,合的是夫妻二人同甘共苦、患难与共,谁又能说他与师杭不是如此呢?
他只取了一坛,另一坛,将会长长久久埋在那棵桂树下,直到花炜长大成人。
无知无觉间,酒盏见底,酒坛空尽。师杭恍然,这才隐约发觉自己喝多了。
她心口烧得痛,坐立难安,于是半趴在案几上。良久,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她突然开口,哑声问道:“这一年多来,你过得好么?”
孟开平没想到她会问起他分别以后的经历,但他想了又想,所谓胜仗、所谓负伤,全都不值一提,他所能想到的唯有四个字。
“生不如死。”
他后悔了千万次,为何在她跳江时没有随她一起去了,命丧黄泉总也好过徒留他一人细细品尝被抛弃后生不如死的滋味。
“筠娘,你斥我不懂爱,现在我终于懂得了。”
爱不是贪婪的欲望,不是自私的占有。
“爱是……只要你过得好,宁可放手成全。”孟开平阖着眼眸道,“生也好,死也罢。我这辈子除了娶你,不作他想。”
师杭估量,她大概已经醉彻底了,醉到神志不清仿佛陷在梦中了。
一定是梦,一定是梦。否则,孟开平那么不可理喻的男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师杭坚信她在梦里,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她大声质问道:“既然愿意放手成全,那你还守在这里做什么?瞧我如何自作聪明吗?看笑话吗?我成了全天下最蠢的女人,你总算满意了罢!”
她心里实在不好受,人也头重脚轻、晕晕乎乎的。吼完,师杭又很快垂头伏在案上啜泣,喃喃道:“要是你不存在就好了,要是我不曾遇见你就好了……我真的很讨厌你,孟开平……”
眼看她晃悠悠几乎坐不稳,孟开平立时翻身起来将她扶住,免得她磕碰到。
他理解她的厌恨,但他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也讨厌我自己……真的!”
师杭顺势栽倒在他怀里,呜呜地哭:“怎么办啊,孟开平,我不能喜欢你的……”
孟开平无法形容自己在这一刻的心境。
他像是无边黑暗中茫然走了多年的羁客,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如行尸走肉般摸索向前,直到死去,可突然的某个瞬间,有一个人抱住了他。
她不仅抱住了他,还于他的唇间落下一吻。
她坚定地告诉他,前面有光。只要跟着她,就能重获新生,回到故乡。
男人睁开眼,对上的是美人一双盈盈泪眸。
愁聚眉峰,万点啼痕,他们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何处是故乡?
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她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归途。
孟开平毫不犹豫地低头回吻上去,反身将师杭压倒在榻间。
……
这一夜,先头分明是刀光剑影,最后却过得活色生香。
天光大亮后,巳时末,师杭方才幽幽转醒。
她额间钝痛,几乎快要起不得身,好不容易缓了半晌,才勉力扶着榻边的扶栏半坐起来。
屋里仅她一个,师杭茫然环顾周遭的陈设,掠过凌乱的锦被、翻到的酒坛、燃尽的长烛……终于,视线停驻在墙边的那杆亮银枪上。
也不知触动了哪一根神经,她猛地回神,顷刻间,枪头的红缨都胜不过她面颊绯红。
糟了。
师杭呆怔许久,无数片段在脑中飞速掠过,可她实在难以接受这个赤裸裸的事实。
她被抓住的当晚,居然就跟孟开平睡了?
处处都是欢好留下的痕迹,腿上的掌印清晰可见,由不得师杭否认。师杭用手捶了捶头,强行拼凑起前一晚支离破碎的记忆……
师杭懊恼掩面,欲哭无泪。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啊?难道她好色饥渴至此,咬住个男人便不放了吗?
师杭实在不记得昨晚到底跟孟开平聊了些什么,又是怎么稀里糊涂跟他发展到这一步的,但她不得不承认,孟开平对她确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这才以致于她头脑略微发昏就被他带进沟里了。
在认识孟开平前,师杭一直坚信自己喜欢的是儒雅随和、文质清雅的一类男子。孟开平相较于此,不能说是小有差距,只能说是南辕北辙。
可跟孟开平长久相处后,师杭才既惊心又后怕地意识到,她从前太不了解自己了。
当初与福晟的亲事,算是阿娘一力促成的。阿娘十分喜爱福晟,或者说,她十分喜爱文采斐然的男子。然而对于师杭来说,文采斐然固然好,实则却不是必需的。
其实她没那么喜欢书生,她真正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顶天立地、毅力卓群的男人。孟开平就像是为这八个字而生的。
甚至在床事上,她也压根不喜欢所谓温柔的抚触。孟开平那样霸道暴烈的性格,刚好撞在她心坎上。
师杭强逼自己想象了一下,行房前,若有个规矩守礼的男人先同她嘘寒问暖、之乎者也一番,怕是前戏还没做,胃口先倒掉了。
唉,酒是她喝的,人也被她上了,谁占便宜谁吃亏根本扯不清。师杭忧心忡忡地想,纵情之后若是有孕,倒霉受罪的不还是她这个做女人的吗?
念及身孕一事,师杭立时便急了。她匆匆裹了衣服下榻,正欲开门唤人来,转眼却见一旁的桌案上居然放了一张小笺。
师杭没料到孟开平走后会给她留话,可一看笺上笔锋锐利却不大好看的字迹,再细看内容,师杭又不得不确信,这还真是他留的。
男人走得匆忙,只留了两句话——
“张缨出城,勿逃勿忧,吾不伤她,三日必回。”
“王太医之药甚好,为夫饮服数月,甘之如饴,夫人勿惧。”
从没有哪一封信带给师杭这般的震撼,连张缨跑了的消息都成了陪衬。
她将最后一句反复念了十数遍,明明最平白直叙不过,却生生给她念出了些微冷汗。
他的意思是说,他为了避子,特意又找王太医拿了那避子药?
那她先前背地里偷偷摸摸下毒算什么?
给他喝上瘾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