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的脸“腾”地一声红了起来。
贺正南对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生产力有基本的概念。但是,知道鸡蛋这年头是稀罕玩意儿是一回事,作为被收留的客人吃了鸡蛋,却发现主人家自己的孩子只能看着咽口水,又是另一回事。
把碗推给他,那不是让主人家孩子吃剩的东西吗?太没礼貌了。
自己拿过来喝掉?又显得像护食,故意不给小孩吃一样。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贺正南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直到蓝底白花的布帘子被人轻轻掀开,梳着油亮辫子的少女拿着两个饼子走进来。
她大概十七八岁,生得柳眉杏眼,和这个年代所有人一样,穿得灰扑扑的,灰黑色的裤子虽然短了一截,但浆洗得很干净。
见到生人也并不怕羞,自然地把碗收了过去:“凉了吧,俺拿给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贺正南如蒙大赦,“我已经吃饱了。”
少女响亮地笑了一声:“这么高的个子,吃半碗汤水就饱了?还想给你拿点饼子吃呢。”
仔细打量一遍,又说道:“看上去就不是能做农活的。”
就这样水灵灵地被嫌弃了。
“姐!姐!你别看了!”虎子小朋友气鼓鼓地瞪着他,“俺娘让俺姐扶着你,但是俺不想让她来。”
贺正南哦了一句,强忍着喉咙里的疼痛,慢吞吞地逗他:“为什么?”
他一笑,虎子就更警惕了:“村里的先生说了,男,男女有别!”
“虎子!你瞎说什么呢!”少女甩着辫子,用手背抽了弟弟一下,一边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一边问道,“还没问你姓啥呢?我叫秋兰。”
“……我姓贺。”
“贺先生。你们城里人是这样称呼吧?”
她说着,伸手去床头的箩筐里拿玉米,晚上煮饭要用。
把装玉米的篮子放在炕边上,又看到皱皱巴巴的枕头,心道这么怎能枕得舒服,于是顺手拿起来,想把里面的麦穰拍打松散。
于是原本压在枕头下的学生证,连同那封东京鹤田家寄来的书信明晃晃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虎子好奇地拿起来翻开看,贺正南想也没想,一把抢了过来。
那上面可是日文!!
他反应太激烈,连秋兰都被吓了一跳。
“我虽然不识字,但这东西对你来说肯定很重要吧?”
面对两张疑惑的脸,贺正南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这是我的……学生证,就是学校发给我的证明。这个如果弄丢了,我就没办法,呃,没办法回去上学了。”
秋兰恍然大悟:“那你可要收好了,以后回去回去了好好上课。”
虎子小脑袋点个不停:“难怪那上面还有你的照片嘞。以前小戴姐来,她也有这个本……唔唔唔。”
秋兰伸手捂住虎子的嘴,面上闪过一丝紧张。她捋着袖子,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这照片还挺好看的。”
贺正南没留意她的紧张,听虎子说照片他才想起来:“请问这里有镜子吗?”
秋兰心想,这人可真好玩,说话这么斯文,这是不是村里夫子说的“文气”?
她想了想,说道:“翠莲嫂子嫁过来的时候带着梳妆镜,可亮堂了,你要用我去她家借。她宝贝得很,一般不给别人用呢,但我们好得跟亲的一样,有啥好东西都一起用。”
贺正南哪好意思问人借嫁妆里的镜子,连忙说道:“不用了,我刚才摸了摸,反正没缺鼻子少眼。”
秋兰瞅着他,咯咯笑了两声:“那没有,好得很呢。”
她看着贺正南脸颊瘦得凹陷,精神也不太好,拍了拍虎子的脑袋,对着贺正南说道:“你好好睡觉吧,俺娘说,睡饱了好得快。”
她拽着虎子走,虎子不服气地嚷嚷,“他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都能吃饭了,还不能下地干点活了。”
接着是几声“哎呦哎呦”的叫唤,大概是又被姐姐拧了耳朵;“”你看这贺先生的样子像是干过体力活的吗?让他搬粮食我还担心他把粮食弄洒了。
再次被鄙夷了的贺正南:……
想起那碗被他喝掉的鸡蛋汤,心里更愧疚,从口袋里翻出来几块银元塞到了枕头下面。
他这副身体还很虚弱,吃饱喝足之后很快涌上来一股睡意。
贺正南知道要想不拖累别人,就必须快点好起来,所以强迫自己放松,尽快通过睡觉恢复身体。
只是一闭上眼,又回忆起了穿越前的场景。
他被室友骗去演他师妹筹备的短剧,好死不死演了个抽女主耳光的鬼子。
被师妹夸了“听话好用下次演大佐还找你”,人还没出剧组,就眼前一黑,穿越了。
穿越倒没什么稀奇,穿越到民国这在男频女频也是屡见不鲜,但谁家好人真的穿成小本子啊?
倘若此刻穿越者们开大会,说说自己都在做什么,这个开金手指激荡风云,那个种田基建实业救国,实在不行爱恨情仇虐恋情深,只有他,朝着被穿越者们集体暗杀的方向去了。他不明白穿越的意义何在。
如果可以贺正南挺想当一名卧底的,可他学的是食安,又不是国安。
知识储备为零,身手为零,身份可信度负一万。
……真担心还没能和红党联系上,就被一枪崩了啊。
他又累又困,很快便沉入梦境。
梦境中响起“鬼子来了!快跑!”的声音。
上一秒,贺正南还在惊叹,这红色旅游基地的群演真够卖力的。接下来就是跟着团长攻打城门楼、收复小吃街了。
下一秒他便被人晃醒,眼前是于老伯红得发黑但此刻却隐隐发白的脸。
“娃子,快跟虎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