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到了衣服口袋里的学生证。
其实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在名校就读的日本学生。
换言之,一个身世清白、甚至家境相当优渥的日本公民,无论如何都能在这场屠杀中活下来的。
他不想死,活下去也很容易。
只需要站起来,走到围栏边上,用日语告诉看守的士兵:“我是大日本帝国公民。”
甚至算不上汉奸。
求生的本能和强烈的羞耻来回拉扯着,他开始浑身发抖,但他说不出口。
他不可能说出口,甚至仅仅有过这个想法,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在他所经历的年代,谁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我就是看日漫长大的死宅,我的梦想就是去日本,有看不完的本子。
但不是现在。
那些刽子手的枪口对准的是谁的祖辈、谁的亲人?
祠堂的血还没有干透,但凡有一点良知的人,又怎么能恬不知耻地说出那句我是日本公民?
蹲着凑过来,揽了揽他的肩膀。
是于老伯。
贺正南一下子回神。
“我和虎子走散了,大娘和秀兰呢?”
于老伯沉默了一瞬,“俺还得活着出去,就是因为还得救她娘俩。没事,到时候你猫着腰跟在俺们后面。”
“现在天太黑了,咱们完全不清楚鬼子机枪的位置,万一机枪手就埋伏在附近,那咱们谁都跑不了。”贺正南分析道,“鬼子白天说的是要征收劳工,我觉得,等到了明天,鬼子让咱们做工的时候,咱们先把他们的兵力布置摸清楚,然后再计划逃跑。”
旁边粗噶嗓子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要俺们给他做事,而不是到了天亮就要杀俺们?”
“你是咋个知道的?”
情急之下,贺正南脱口而出:“我说的是真的!我听得懂日语。”
声音稍微大了点,引得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原本在他身旁挡住他的汉子躲瘟疫一样躲得远了点:“于老叔不是说,你是学那啥,文学的么?咋个还会说日语?”
贺正南随口编了个借口:“我在上海念的大学,上海事变之后,很多学校都教日文了。”
他们不识字,也没去过上海,但知道上海前几年打过仗,之后鬼子就有驻军,就跟东北似的。
小鬼子狼子野心,占了上海这么好的地方,能不想着让中国人亡国灭种吗?
亡国那就是制造一场又一场屠杀,灭种,那就是把文化从根上给你断绝了。
年长的几个族老重重地叹气,一时间沉默了。
亡国奴的滋味不好受,从前是东北,后来是北平,以后又会是哪里?
小鬼子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惨案。
刚才躲开贺正南的汉子又靠过来,碗口大的拳头捶打着遮身的草垛,咬牙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俺妹子被他们带走了,你叫俺怎么等?”
这句话像突然砸进水面的石头,所有人顿时变得激奋不已。
“是啊!我们也知道鬼子不好对付,但更担心家里人啊!”
一片杂乱中,不知是谁低声叹了口气:“要是小戴在就好了,她一定知道怎么打鬼子!”
苏仁猛不丁又听到这个名字,正要问,却被打断了,有人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向地面。天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俺不管啥鸡枪鸭枪,俺只知道俺的亲娘媳妇被鬼子抓走啊,俺不去救她们,那就不是男人。”
“学生娃,你的意思俺们明白,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不能再等了。”
被关在扬场上的人虽然生死难料,但被抓走的女人处境更危险。
贺正南想起以前看过的纪录片里的种种惨状,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鬼子搞屠杀搞得还算少么?”跟着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再说了,俺给他做完工,他就会好心放过俺们这些人?”
“大家也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与其给这群狗娘养的当长工,还不如和他们拼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负责观察情况的汉子压低声音,说道:“看守的日本兵拉屎去了,咱们趁这个机会,冲出去!”
“趁着天黑跑,总比白天给人当活靶子强。”
“傻娃子,这天黑成这样,俺不信小岛上来的小鬼子比俺眼睛好使。”
贺正南被他说得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是啊,上世纪三十年代,城市里都不可能处处拉着电线,北方农村哪来的供电?
鬼子就算设了埋伏,黑灯瞎火的,也未必能看到多少。
他也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
所以不如奋起一搏。
“大家分散开、慢慢地靠近。”
于老伯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跟上,贺正南紧张地大口喘息,但还是跟了上去。
这不是躺床上玩吃鸡,也不是在游乐园里玩真人CS,是真真正正的生死博弈。
心脏疯狂跳动着,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湿透了袄子里面的衬衣,冷腻腻地黏在身上。
贺正南眼睛比不上山里的猎户,看不清手势,便猫着腰跟于老伯往外走。
挪动了几米之后,鬼子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
周围静悄悄的,也没有军靴走动和衣物摩擦的声音。
贺正南心中稍安,直着身子向上看了一眼。
冷冽月光照在扬场上,勾勒出几个圆形的金属物。
贺正南心中一紧。
几乎同时,扬场外架起来的探照灯齐刷刷地亮起来,扬场上方亮如白昼,如巨大的白色獠牙张口咬上手无寸铁的人群,机枪枪口闪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只只张开的恶鬼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扬场的出口。
贺正南终于反应过来。
是,他们的确没拉电线,但是这个时代,鬼子有柴油发电机,可以使用探照灯!
雪亮的光令一切都无可遁形,一道灼热的火线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剧烈的灼伤感令他一个激灵,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