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日深夜,日军集中所有重炮,对吕城东、北两边的城垣展开地毯式轰炸。,从东北城角和小庄门杀入城区,负责防守的第三十五军以每条街、每个巷口甚至每户民居为掩体开展巷战。
激战两天后,8日晚,守军主力部队从南门突围而出,吕城沦陷。
大批日军涌入城内,街上的鬼子越来越多,但巷战仍未停止,来不及撤退、不愿撤退的兵仍在和鬼子巷战,四处都是零星的枪声。
贺正南往下压了压帽檐,猫着腰走在济育堂回孙府的路上。
接连几个巷子都不见活人,只有残砖断瓦燃烧的声音。
鬼子进城后,大多数老百姓选择闭门不出,可秋兰还在济育堂里,眼下孙府又藏着许多伤员,贺正南既不能接她过去,又担心她是中国人被住在济育堂附近的日本人为难,便每天穿过半个街区去看一看。
街头巷尾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守军的,鬼子的,老百姓的。
吕城从未如此嘈杂,也从未如此安静过。
尽管在猛烈炮火下几乎只剩瓦砾的小路不太可能突然飞过来流弹,但贺正南还是很小心。
鬼子进城的两天里,他见过太多死在乱枪中的人了。
他贴着墙根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但转过第四个巷口时,隐约听到日语和急促的脚步声。
他暗道不好,转身躲进右手边早已人去楼空的民居里,借着木门的掩护观察情况。
下一刻,一大两小两个身影出现在巷口。
身穿花绿色棉袄的十七八岁的女孩,男孩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只有六七岁。
日语的喊叫声越来越近,两个日本兵在追他们。
“女人!活的!”
女孩在逃命途中尖叫一声:“鬼子来了!快跑!”
拿着刺刀,用生硬的中文恐吓,一个人大笑着伸手去抓她的肩膀,女孩惊恐地朝后退着,可她哪里快得过身强力壮的男人,没跑几步就又被抓了回来。
“你放开我姐姐!”她身边的男孩不知哪来的勇气,怒吼着扑向那鬼子。
贺正南眼眸蓦地一缩,那一瞬间全身的血都哗啦啦涌上脑门,
十三四岁的男孩个子还没有长开,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大脑袋和瘦小的身板不成正比,像一颗摇摇晃晃的豆芽菜,军刀刺入身体时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只有轻微的“噗嗤”声。
鲜红的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染湿了姐姐的带着一摞摞补丁的棉衣。
女孩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粗暴地摔到地面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叫。
“啊!!羊弟、羊弟!”
她被吓坏了,努力地朝着男孩的尸体爬,可日本兵还在叽里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饭田君,你知道干这事的要领是什么吗?”
“佐藤君,请指教。”
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贺正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他确定刚才说话的人就是池田茂部队里的翻译饭田敏明。
翻译不会离长官太远,这就意味着,池田茂就在附近。
佐藤哈哈大笑着:“要注意的是佩刀。士兵佩带刺刀的位置是在腰的左侧,如果佩着刺刀就趴到女人身上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
他一边逼近那个女孩,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女人的右手正好就在能够到刺刀的地方。”如果她们有杀机的话,男人爽的时候拔出剌刀刺中侧腹部是很容易的事。”
饭田长长地“哦”了一声,一脸钦佩
“那么,请您给我做一下示范吧!”
“所以……在□□之前必须要把刺刀拔下来,放在自己的手能够到的地方。就像这样。”他解了外套,又把刺刀扔在脚边,笑道,“要记得,在舒服至极的时候下地狱可是划不来的。”
倒下的男孩,脸正对着贺正南的方向。
凝固在那张脸上的神情,像虎子,像秋兰,像堆积如山的守军尸体,像千千万万个被侵略者践踏蹂躏的人。
而日本人卸下来的刺刀,在离他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贺正南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你们太吵了。”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正虚心“学习”如何办事的饭田一回头,发现竟是个熟人。
他热络地笑起来:“原来是鹤田桑!”
佐藤头也不回地问道:“谁?”
“啊,一个认识的人。佐藤桑,请您继续。”
饭田这样回答,心里却止不住地嘀咕。距离鹤田正男离开队伍已经半个月了,这位执着于追寻汉唐月亮的东京少爷怎么还滞留在吕城?想起池田少佐曾开玩笑地说,下次见面一定要请鹤田正男亲眼见证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威风,他堆起笑脸:“鹤田桑,请你等待片刻,我领你去指挥部见池田阁下。”
贺正南笑了笑。
除非是池田茂的尸体,他这辈子不想见到那群畜生。
所以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这两个人都必须死。
饭田虽然觉得这位东京来的纨绔子弟有些煞风景,但看到鹤田正男的目光一直在他们和那个中国女孩之间逡巡,脸上便挂起了然的、猥琐的笑:“这个很漂亮,鹤田君如果不自觉的话,不如一起加入我……”
人在杀人前总是思虑万千。
要制定计划,要考虑后果,要突破生命中前二十年受到的教育的底线,还要鼓起勇气。
但真动起手来反而干脆。
佐藤的刺刀就立在墙边,从弯腰捡起到刺向心口,只用了一瞬。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军刀没入胸腹,猩红的血溅了贺正南一脸。
刀尖没入成年男子的身体本该相对艰难,但愤怒之下,贺正南却觉得无比顺手,拔刀捅刺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顺畅,就好像曾无数次地练习过一样。
全无设防的饭田怎么也想不到鹤田正男要杀了自己,他不甘心地瞪大了双眼,拼命地想要说出些什么,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喘息。
佐藤听到背后传来一样的声音,回过头查看,看着满脸鲜血的鹤田正男双手握着军刀,缓缓俯下身子,就着居高临下地姿势,无比憎恨厌恶地看着他。
冰冷的刀尖隔着衣服抵上了心口的位置。
他不明所以:“你疯了吗……”
仅存的理智在狂喊叫着快拔枪,但在他哆哆嗦嗦的手摸到枪之前,一个冰冷的、尖锐的东西直接穿透他的心脏。
“去死吧。”
他只听见了一句他听不太懂的咒骂,就被死死地捂住了嘴巴,连呻吟都没能发出一声,温热的液体很快不断涌出来,死得不能更透了。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感觉。
血腥黏腻的触感在手指间挥之不去,贺正南扶着强剧烈地干呕起来,好半天才慢慢缓过来。
他把沾血的外套脱掉,四处寻找能毁尸灭迹的地方。
所幸旁边那户人家院子里有一口井,好几米深,贺正南用力将两具尸体拖到了井边,狠狠地推了下去。
那井看上去荒废很久了,满是枯草残枝,苏贺正南周围捡拾来许多枯叶和树枝扔了下去,将尸体掩盖起来。日制军装本就是黄绿色,除非站在井边又特意往下看,否则很难发现那里会有两具尸体。
他站在井边看下去,不知怎地又想起死在那口井里的几个女人。
如果注定只能以鲜血对抗侵略,那么,就从此刻开始。
毁尸灭迹之后,他才返回来查看那女孩的情况,女孩似乎被吓懵了,他才刚靠近,她就发出一连串的哭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