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这是“做客”？枪毙还差不多。

贺正南倒是不怕死，但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池田茂手里，他拼命挣扎起来，紧接着后背挨了一枪托，那人用日语呵斥道：“别乱动！老实点！”

近藤对此应该也不知情，贺正南听到他不加掩饰的诧异语气：“池田阁下这是何意？”

贺正南心道，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贺正南被半拖半拽过一段距离之后，在一处空旷的营地停了下来。

蒙着眼睛的布条被营房四周的灯突然亮起来，探照灯的光白晃晃地刺进眼睛里。

贺正南来不及抬起手挡住眼睛，就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反扭着手臂架到了行刑架上。

眼前一团黑雾很久才散去，才看清旁边还有两个士兵，脸色惨白瘫倒在地，和贺正南不同的是，他们身上背着包裹。

而不远处的空地中间，站着几个人。

铃木彦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被绑着的三个人，

“指挥官阁下，一共三个逃兵，请问要怎么处置？”

一股尿骚味顺着风传来，贺正南侧头看过去，左边那个鬼子兵吓得尿裤子了。

押他过来的那个日本兵把他从行刑架上拽了下来。和那两个逃兵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对面的日本兵举起了步枪。

“瞄准。”

堵住嘴的士兵只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

“射击。”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

……是血吗？

是血。

贺正南不是第一次见到血，当日老伯为了掩护他，胸口被打中，贺正南努力去堵住那个不断喷涌鲜血的伤口，可仍旧无济于事，那种愤怒的绝望至今仍时刻回荡在眼前。

可胸口中弹是一回事，一张完整的脸在他眼前被打得血肉模糊是另一回事。

贺正南甚至不敢想掺杂在红色肉沫里的东西是什么。

他知道池田茂对自己人也不心慈手软，但没想到池田茂丧心病狂到在他面前处决逃兵的地步，他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抬头直视他：“我不是帝国士兵，所以不是逃兵，你无权用军法处置我。”

他觉得自己还挺平静的，但还是从空荡庭院里回荡的声响里，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发抖。

池田茂的眼神转瞬变得冰冷，“大日本皇军收留了你，你却不告而别。战争状态下，私自离队，一律当叛逃处理。”

越是危险的境地越要思维冷静，贺正南告诫自己，抓主要矛盾。

关键是池田茂的目的。

其一。如果池田茂想处决他，不会和他废话这么久。在场除了军官就是看押他的日本兵，还有就是两个死了的逃兵，他要演一出杀鸡儆猴都没有观众。

其二，如果池田茂决定处决他，那么近藤就不会费半天口舌，讨论文化统治云云。

那么，就一定别有目的。

“阁下想要如何呢？”

池田茂这才端着架子，说出了目的：“按照华北方面军最新的命令，每个中队必须配备翻译。但饭田君已经玉碎，佐藤、山本死于急性传染病，在新的翻译和文书补充进来之前，你暂时担任这项工作吧。”

贺正南听得一阵语塞。

不会那么巧，三个翻译都是被他搞死的吧。

“我不是士兵，没有在军队任职的义务。”

池田茂眼中现出浓烈的失望的神色。

“我不知道我们的高等教育哪里出了问题！”他愤恨地指责道，“大学里的学生，本该是最热血的青年人，却对东亚共荣的、王道乐土如此淡漠处之！”

“我不缺钱财，不缺名利，有没有王道乐土，我都能生活得很好。”贺正南非但没有露出羞愧的神色，甚至挑衅地看着他，“阁下觉得我是需要用命换勋章实现阶级跨越，还是需要靠那微薄的薪水养家糊口？”

在场所有人，包括铃木彦，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除了近藤。

近藤戏谑地挑了挑眉。按照池田茂之前对他的承诺，鹤田正男应当协助他进行宣抚工作，所以他才不辞辛苦地到孙府去，演一出自己都觉得拙劣可笑的戏码。

没想到人带来了，池田茂出尔反尔，直接把人调走，就像攻城之战后，毫无愧疚地声称包围兵工厂、突袭小庄门是他自己的主意一样。

近藤有家族铺路，不在乎这点军功，但讨厌这种不体面的欺骗行为，所以冷眼旁观着鹤田正男几句话把池田茂堵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鹤田正男不是东京有钱人家的少爷，如果鹤田正男不是白鸟哲也的学生，如果不是他身边急缺一个精通汉语又擅长和中国人打交道的人，池田茂有几千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

他暗暗发誓，如果有一天鹤田正男落到他手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整个大队的人走过来，每个人扇鹤田正男一耳光。

他气急败坏地威胁道：“没有指挥部开具的证明和信函，阁下真的以为自己能平安走出缙省？”

贺正南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试图在鬼子进城前办好身份证明，可惜没能成功。

池田茂见他不说话，阴恻恻地笑了：“若是不幸死于土匪或是游击队之手……”

贺正南垂了垂眸。

可真够卑劣的。

这和在莫村时不同，吕城驻扎着不止一股日军，周边有数不清的土匪，还有坚持战斗的小股军队，以及分散于各处牵制鬼子的游击队。

一旦他走出吕城，死在乱枪之中，找不到凶手不说，池田茂还可以拿来做文章，对着无辜平民发泄。

贺正南冷笑道：“阁下还真是思虑周全。”

池田茂知道鹤田正男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把威胁说得更明白，就会做出理智的选择。他大喜过望之下，又想起一件事：“你收养了一个中国女孩？”

“我钱多得花不完，收养个盲女不可以？”贺正南鄙夷地

“中佐阁下除了威胁，开不出更高的价码了吗？”

近藤看够了好戏，眼见池田茂也拿不出更多价码，这才施施然粉墨登场。他微微一笑：“在下叔父在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任职，他的挚交好友如今就在山本大队担任军医，精通外科手术，尤其是因外伤而失明的眼科手术。”

下意识的迟疑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能治好秋兰的眼睛……

池田茂再多的说教、威胁，都比不上这句话的分量重。

池田茂的威胁听着无解，但贺正南还有个底牌，就是鹤田正男那个所谓的陆军少将舅父。

——现在很可能是陆军中将了。

他一直不提，是不想被鹤田家的人找到。无论是被塞到关东军任职，还是被送回日本读军校，都比现在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因为周围熟人更多，要行动或是要脱身会更麻烦。

但近藤提的这个条件，他无法拒绝，因为他知道哪怕是逃到陕省、逃到苏联，都未必能遇上一个医术更高明、经验更丰富的眼科大夫来给秋兰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