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个时常让观察者感到压力的观察对象。

贺正南无声地扯了扯唇角：“我还没彻底丢掉你说的那些东西而已。”

“先有统治，才有共治。”近藤振振有词地反问，“难道比起被欧美、被俄国瓜分，接受同为亚洲、关系亲密的日本的帮助，竟然更难以接受吗？”

贺正南不语，但紧绷的唇线和下压的嘴角已经内心的不赞同暴露得彻底。

“不出意外的话，吉田军医将会在半个月后来到吕城。”近藤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用欢欣的语气说道，“阁下的那个中国女孩，不久之后就能重见光明了。”

近藤晃了晃手中的报纸，贺正南才发现，近藤把他刚才特意拿出去的两篇文章带了出来。

被池田茂盯上固然不是好事，被近藤注意到就更是可怖。贺正南顿时如锋芒在背，近藤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语气如常地解释道，“只是好奇，在精通文学的人眼中，令人失望的匠气是何物。”

“那群中国人一定会心怀感激的。”

想起近藤刚才的神情和语气，贺正南像吞了一堆死蟑螂，滑腻腻地堵在喉咙一样恶心。

他忍不住冲到卫生间，扶着洗手池吐了几口。水龙头拧开时候的哗啦啦水声引起了中岛的注意，他关切地拍了拍贺正南的肩膀：“鹤田桑？”

但鹤田正男从他手底下躲开了。

比被一个日本人恶心到更可怕的是触目所及全是鬼子。

贺正南深吸一口气，礼貌地笑道：“没事，我大概是吃坏了东西。”

中岛疑惑地嘀咕道：“我怎么一点事没有？

天边下了很细密的雪。

贺正南在离驻地不远的地方遇到了佐藤美子。

美子依旧笑容满面地鞠躬问好：“鹤田桑，晚上好。”

她的视线从贺正南身后掠过，惊喜地说道：“啊呀，您是从皇军的指挥部走出来的呢，想来一定是在为帝国效劳了！”

贺正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正要问她秋兰的情况，却发现她肩上披着的“大日本国防妇人会”的肩带。

美子注意到贺正南的眼神，掩唇一笑，语调兴奋地上扬起来：“我报名参加了国防妇人会，我们每周都会聚集在一起，为大日本的勇士们缝制被褥、清洗绷带、制作饭菜，让他们在征战之余，感受到家人的温暖。您也一定会为我骄傲吧。”

她本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但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影，贺正南看到那其中分明闪着他从未见过的热切色彩。

仔细看来，似乎又与近藤并无不同。

冰冷的寒意随着夜雾四散开来，贺正南打了个寒战。

她笑过之后，看向贺正南的眼神愈发赞赏，语气也更加热络，主动谈起秋兰的近况：“秋兰小姐，济育堂的孩子们都非常喜欢她。每天都可以看到那群中国孩子们在她的陪伴下充满了欢笑，虽然我并不能听懂他们的对话。”

济育堂的人收了以贺正南名义捐赠的一大笔钱，但不知道他的日本身份，佐藤美子等人知道他是鹤田正男，但只会说零星几个汉语词汇，没办法和秋兰对话，也正是因为如此，秋兰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但这样的信息差维持不了很久。

因为等吉田军医一到，近藤必然会借机戳穿他伪装的身份。

“我最近有些忙，可能无法经常过去探望。”他想起近藤之前提过手术的事情，但那个军医目前不在吕城，不确定的事情，贺正南不想先跟秋兰提起。

佐藤美子连连点头：“济育堂会照顾好她的。她是个非常要强的女孩，也并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她坐糊的纸盒，比其他人都要好呢。”

前面似乎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回头，不满地吼了起来，美子“呀”了一声，迈着小碎步匆匆跟上去了。

天上飘着雪花，很快将鲜活的脚印覆盖成白茫茫的一片。

贺正南沉沉地吐了一口浊气。

街道上拉着黄包车的车夫，破了洞的草鞋深一脚浅一脚踩进雪里，穿着中山装的学生鼻青脸肿，或许刚逃过一劫。

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子被日本兵掀翻，刺刀照出摊主敢怒不敢言的脸，聚集在温暖的日式料理店前取暖却又不停被驱赶的乞丐，不知能否活过今夜。

他觉得痛苦，可每一个中国人都在承受着苦难，而心理上的煎熬在鲜血面前，显得太过轻飘飘。

近藤说的是对的，战争面前，任何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贺正南无处可去，索性倚着电线杆思考，落到脸上的雪片激起一阵寒战，头脑却愈发清醒。

他自从穿越以来，他一直在逃、一直在躲，却又一直在被战争、被日本人的步步紧逼推着走，到如今已经走到了漩涡的中心里，无论如何都避不开了。

既然不能置身事外，那就迎面而上。

鹤田正男只会剑道，除非是月黑风高又有小鬼子不长眼自己送上来，不然近战贴身刺杀这条道行不通。

至于其他的……

野外还能找得到天然毒物，但进了吕城，少见野生毒物而鬼子又固定驻扎，想要靠他所掌握的那些知识杀鬼子，就很难了。

所以，他应该先找一套安全的房子，然后准备好进行提取的实验器材以备不时之需。

房子并不难找，如今吕城到处都是准备去乡下避难的人，急着售卖或出租房子。

但实验器材无从购买，而且容易引人注意。

贺正南一时间想不出可以从那里搞到手。

但也有让他兴奋的事情。

他摸了摸后颈衣领上弹药擦过留下的痕迹，至少在吕城里，确实有一股很有可能认识他，而且针对日本人的抵抗势力不是吗！

虽然这股势力现在的目标是除掉他，但是，假如他做出一些举动，表现得具有可利用之处，是不是能吸引他们接近他呢？

这可比论文选题难多了。

路过的日本兵眼神止不住地往路边暼。

鹤田正男顶着一头雪花围着电线杆转来转去，像只迷路的白头苍蝇似的。

“这也是有钱人的怪癖吗……？”

“你小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