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沉默中,突兀地传来大声的说笑:“看这群中国人,像是没有吃过饭的牲口一样,哈哈!我一定要记录下来!”
耳边响起了咔嚓的快门声。
贺正南心中一凛,四处搜寻,果真不远处有个穿着军装、举着相机的日本兵半蹲着拍照。
镜头移了过来,定格在围着木桶吃饭的那群人的身上。
多么可笑!
中国的水,中国的米,做出来的食物却成了居高临下的施舍、中日亲善的“证据”,甚至是日本人拿来羞辱中国人的工具!
贺正南想也不想,直接走了过去。
那摄影师的视野里,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出现在相机前,完完全全地遮挡住了镜头。
身后传来“嘶”的抽气声,贺正南回头,听到那个挥舞着相机的日本兵骂道:“喂,刚才你突然走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破坏了一张多么完美的宣传照片!”
贺正南没说话,只慢悠悠地打量一眼他的军衔,是个少尉。
那日本兵气得上蹿下跳,本想叫人把贺正南拖走,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
他冲着同伴挥了挥手,示意他和贺正南站到一起。
“你,站着别动,我要拍一张照片,日中亲善。”
他的中文说的别扭可笑,贺正南眼角余光看到围在木桶前的人已经散了,这张照片无论如何都拍不到,这才用日语反问道:“两个日本人站一起有什么好亲善的?”
“什么?”
“日本人与日本人站一起,才更加亲善。”背后传来脚步声,近藤军装笔挺地大踏步走过来。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少尉一下子站直了,语气是不加掩饰掩饰的喜悦:“近藤桑,许久未见,您已经是大尉了!”
近藤向他引荐了鹤田正男,又转过来介绍道:“马场义,在下的大学同学,隶属于笔部队,一周前刚被派遣到中国工作,如今为山本大佐服务。”
笔部队。
似曾相识的名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一时又想不清楚,近藤主动解释道:“鹤田君不关注政治,不了解也是正常。昭和十一年,外务省和军部曾派出大批中国通前往中国,以此推进文化提携计划,负责这项计划的就是笔部队。”
文化提携。
多么熟悉的冠冕堂皇的说辞!贺正南想起来从哪里听过了。
以前他爸鄙视他熬夜补番的行为,苦口婆心喋喋不休地,从日漫谈到文化入侵谈到文化侵略,提过当时日本的大批文人、记者,或直接应征入伍成为军队一员,或作为从军作家开往前线,组成了以笔为枪的特殊部队,为战争摇旗助威。
那时候贺正南戴着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嘲笑贺教授进转如风抓住一切机会掉书袋,但现在这群侵略战争的文化急先锋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两个对文化侵略无比狂热的人热切攀谈着,他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惊恐。
而另一种意义上的屠夫笑着和他打招呼:“非常抱歉!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贺正南态度不算热络,但马场义却不以为意,他向来头脑活泛,比起对方的态度,他更在相信的是,近藤愿意引荐给他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
鹤田这个姓氏虽然常见,但如近藤所说,来自麻布永坂町,家中子侄在东京帝国大学就读又前往中国的,并不算多。
而被派遣到中国前,在东京新闻、出版行业混了很久的马场义恰好认识一位。
东京最大的出版商,日中战争爆发后,更是涉足新闻、电影行业。他出发前,鹤田家族已经成立了鹤田电影公司,正在筹建有声电影制片厂了。
“恕我冒昧,请问鹤田健一前辈,与阁下是何关系?”
猛得听见鹤田健一的名字,贺正南诧异地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场义惊喜得差点蹦起来。他拔高了声音,激动得大喊道:“难道您就是鹤田前辈失踪的那个儿子?前辈还以为您已经……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几个社,大概有十几个人选择来中国,出发前,鹤田前辈为我们每个人提供一笔不菲的费用,除了表达对皇军的慰劳外,还有希望我们在中国寻找爱子下落的请求。”
“鹤田君,我可以写信给朋友,拜托他从上海发报到日本,鹤田前辈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他兴奋得脸色通红——虽然贺正南也不懂他到底真的被鹤田健一找儿子的行为所感动,还是想到了即将到手的一大笔感谢费,来回转着圈,又忍不住抱怨道,“您既然安全,为何不向家中报平安呢?鹤田前辈为了您愁得几次您再不联系家里,鹤田前辈怕是要亲自来中国找人了!”
首次,原主的父母确实对原主非常宠爱。
其次宠爱是因为原主学业表现一直很优秀,所以被寄予厚望。
最后,所谓的厚望指的是……
想起原主贴身携带的家信里,写着的“望你为天皇献身,勿负家族之荣耀”之类的屁话,刚刚涌起的那一丝丝感动立刻消失不见了。
“那真是太感谢马场君了。”贺正南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马场义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
“相信不久之后,前线的勇士们都可以看到您的家族所拍摄的新闻影片和有声电影了!”
“我非常期待呢!”
盼着儿子为天皇送死的人能拍出什么好电影,给军国主义养蛊罢了!
马场义兴冲冲地揣着相机走了,近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知道鹤田正男是富家子弟,但没想出身这么显赫,也没料到今日还有这么一场好戏。
但是为何鹤田正男并没有表现出开心的神色。尽管他极力掩饰,但近藤敏锐地察觉到他甚至对回国体现出抗拒。
近藤心中忍不住泛起疑虑,鹤田正男的态度令他联系到国内关押的谋逆分子,总有些人不知死活,放弃优渥的生活,投身反战组织。
但是……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把这一层层面具剥下来。
念及此,近藤不疾不徐地笑起来:“还有个人,想必鹤田君会感兴趣。”
马场义那份电报发出去,鹤田家族的人会不会真抓他回日本然后送军校里去?贺正南心如乱麻,他自忖没那个本事,走曲线救国的道路,偏偏近藤还在喋喋不休。
他耐着性子问道:“谁?”
日本兵开着摩托车带了一个人过来。
贺正南第一反应是,他不是把那几个明显是女作者的文章拿走了么,怎么戴蓁蓁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反应是,红围巾。
戴蓁蓁今天戴了一条半旧的红围巾。
这一幕蓦地与很久之前,山路尽头处、长夜将明时,伏在马背上扬鞭而过的飒爽身影重合起来。
以至于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飘过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不会是同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