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要建皇军休憩所，雇佣吕城女师的学生当招待，但其实根本不是做女招待，是……”贺正南立刻把知道的全都说了，“我看过照片，大多是吕城女师的学生。”

“真的？不会是你为了保命胡言乱语吧？”

“赵伯璋听到消息，急匆匆地让他闺女跟美国人订婚了。”

赵四海和幺哥对视一眼。这倒是和今天下午来找戴蓁蓁的那个女学生提供的情报对上了。

他们的眼神让一直紧绷的贺正南稍微放松下来，有种既然他们知道了，那么学生们就一定有救了的安心。

“你知道俺们是啥人？”

“……好人！”　贺正南心想着这朴素的装扮，这凛然的正气，这不轻易殴打俘虏的态度，实在太亲切了，应该不会认错吧。

“花言巧语！”

“我还知道其他的一些情报，”贺正南疯狂暗示，“我们换个安全的地方，我写给你。”

幺哥作势一巴掌甩上来：“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

“鹤田正男，我们优待俘虏，但不代表我们能一直忍受挑衅。”瘦高男人强忍着怒意，“你是池田茂身边挂得上名的人，我们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是生怕不被一网打尽？”

兜头一盆冷水泼了上来，浇灭了贺正南原本的畅想。

他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原主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池田茂一定不会坐视他莫名失踪，再加上已经和家族取得了联系，到时候如果引来大规模搜寻……贺正南心里一阵懊恼，那不等于把鬼子引过去吗。

幺哥看着他像是一下子愣住了，没好气地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

贺正南回过神来，又很快恢复了斗志。

虽然不是如他设想的，抱头蹲下积极改造就能加入，但所谓百折不挠，这才哪到哪。

这条路虽然暂时走不通，但至少已经取得联系了。

现在走不了那就暂且留下，多搜集点情报也是好的。

赵四海把食物、墨水、香水之类的还给了鹤田正男：“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好。”。

这种作风，令贺正南更加坚信这几个人的来路。但是，他们只字不提那支勃朗宁。

贺正南一贯是个情绪稳定的人，见状，礼貌地问道：“那个，我的枪……”

赵四海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你这枪哪儿来的来着？”

“从你们说的那个人身上拿的。”

“这就对了。”赵四海心里记挂着那支崭新的勃朗宁，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耐心、没这么聪明过，“既然是从我们的人身上拿的，那本来就是我们的。”

贺正南：“……”

赵四海以为这人会破口大骂，准备堵住他的嘴，岂料他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来，一脸认真：“这枪的子弹和你们缴获的王八盒子不通用吧？你有子弹吗？”

勃朗宁使用的是7.65毫米口径的子弹，而王八盒子用的8毫米口径子弹。没有子弹，再好的枪也只是个摆设，戴同志还是用不上。赵四海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有多少？”

“五十多发。”贺正南笑眯眯地，“和我约个时间见面，时间地点你们定。我把东西交给你。”

……

剪刀巷的某处院子，油灯明明灭灭，映出厅堂里几个铿锵慷慨的身影。

这处已经废弃的仓库，是救国剧社临时的剧场。

屋子正中声情并茂地发出质问的瘦高个女孩，就是李初宜。

她细长柳眉微微上扬，白净的面皮紧贴着瘦削的下颌，唇色鲜红，口中念念有词，配合着一双炯炯的眼睛，不可谓不漂亮，不可谓不凌厉。

“……狼习惯了四肢着地地爬，怎么会理解人渴望站着死去的决心？”

“即便我的同胞只剩下一捧白骨，也将是最尖利的刃，为后来人刺破这遍野狼嚎的夜幕！”

台上，有人拄着枯枝作军刀，有人身上披着涂成狼皮纹路的皮衣，排练的正是《披着人皮的狼，披着狼皮的人》。

“戴老师！”李初宜表演过一个片段，眼尖地看到了院子外的那个身影，她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先去休息，自己把外套一扔，哒哒哒地快步走了过去。

“小心着凉。”戴蓁蓁笑着用手帕擦去她额头上的汗，“你们在排练新话剧吗？这大冬天燥出一身汗来。”

“我们几个都很喜欢这篇文章，忍不住改编成了剧本，原本是只有台词的，但是天德说加上些肢体动作会更好，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戴蓁蓁凝神回味了片刻，点了点头：“非常富有感染力，等情况稳定下来，你们剧社可以慢慢恢复演出。”

“我们就是这样想的，我们要好好练，好好演，给同学们看，给老百姓们看，将来有一天还要去延安！”李初宜高兴地把剧本拿给她看，“这种文风很适合要变成话剧，我们上午排好了第一幕，下午准备接着排第二幕。”

戴蓁蓁看了一眼剧本上画的花花绿绿的台词，读来只觉得酣畅淋漓，这作者若是去做说书先生，也要被人赞一句“好骂”。

又看了眼题目这才想起来，这篇文章也曾贴在了炒米巷附近，但没来得及细读，就被鬼子撕走了。

之后日本人那边倒没有多少动静，只是她写的那篇稿子被近藤通知不会再采用了。

李崇当时还打趣说：“小戴同志运气好，这挨骂的机会，老天爷都不给她留。”

——运气吗？

戴蓁蓁不信牛鬼蛇神，她觉得比起老天爷照拂，更像是蓄谋已久，卡在那节点上发出去，让鬼子计划中的宣传落了空。

等四周的同学都散去了，李初宜才正色道：“戴老师，有什么任务？您安排吧。”

“鬼子计划抓捕部分女学生，我们现在不知道具体有谁，但能确定的是，主要集中在吕城女师。初宜，你负责暗中发动同学们，尽量躲去医院、外国商会、外过银行这种日本人一般不会大开杀戒的地方，我会在城里寻找合适的藏身地点，无法去往这些地方的同学，尽量藏到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片肉掉在地上又能怎么样呢，它被狗叼去吃了。拿筷子的人，再夹一块新的肉而已。”

话一出口，李初宜自己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苦笑道：“最近总是再看这篇文章，心情总是悲壮激愤。”

“对于作者来说，锐利的讥诮，确实振聋发聩，令人印象深刻。”戴蓁蓁语重心长地说道，“但对于读者来说，真正的胜利，一定是在讥诮之上再走出一步。知道所嘲，知道所恨，但也知道如何应付。哪怕不能一下子就战胜敌人，但我们可以一步一步向前走。这次尽可能地保护了同学是胜利，下次多发展几个同志也是胜利，再下次，有机会杀了一个鬼子，更是胜利！许多的这样的胜利累积起来，就是大的胜利。”

她安抚地笑了笑：“我会尽量给你们争取时间，但是你要告诉大家，不要怕！。”

李初宜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戴蓁蓁离开后，李初宜心里沉甸甸的。

洋鬼子既眼高于顶，又怕得罪日本人，大部分时候，不愿意让中国人避难；医院里一下子出现那么多没病没灾的人，也会引起日本人的注意。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院外突然传来三声布谷鸟叫。

这是惯常帮她送信的人与她约定的暗号。

“这一期怎么这么晚才来？”

院外放着一个盖着棉布的篮子，掀开看，里面几个用纸包着的杂粮饼子。

她把杂粮饼分给排练的同学们，把那张纸留下。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悄悄走到无人处，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流血的橄榄枝》……这一篇也很适合演出来……太好了，我又有剧本可以写了！”

“等等……真是太巧了！这几个方法好像可以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