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约定了联系方式,分头离开。
赵四海走出去的前一刻,突然被人猛得拉进一条巷子里。他几乎是本能地去摸枪,还没伸进口袋里,对方出手如电按住了他的手,无声地压制了他的反击。
赵四海汗毛倒竖,拧过头看。
不是别人,竟然是戴蓁蓁。
“戴同志?”
小姑娘面色冷得很,用学堂里儒酸夫子的话来说,就是冷若冰霜。
被她发现自己不听指挥私自行动,赵四海一阵心虚。
他想说什么,戴蓁蓁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戴蓁蓁专注地观察着街角的位置,赵四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巷口槐树不远处的钱记糕点铺子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赫然有几个年轻男人一直在附近在徘徊。
三十出头的年纪,体格精壮却没有地里刨食的泥土气,眼神中有藏不住的精明凶悍,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是汤有仁手底下的特务,日本人的走狗!
赵四海顿时一身白毛汗。
幸好方才没有走出去!
“老赵,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和谁见面?”
“那个,鹤田正男。”赵四海盯着不知为何突然冒出来的那群特务,恨恨地咬牙,“二鬼子就跟嗅到肉骨头的狗似的,大街小巷遍到处蹿,不知道又是在抓谁?”
“先走,回去再说。”
他们绕另一条小路回了炒米巷。
李崇也一脸严肃,他难得这么生气,拍桌子拍得砰砰响:“赵四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
他和戴蓁蓁去侦查学生们的情况,没想到赵四海竟然带着幺哥找上了鹤田正男。
但她知道那天那个日本军官没有抓到接头的情报人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得知赵四海要去见鹤田正男,从幺哥嘴里问出地点后,立刻赶了过来。
“俺这不是着急吗!万一中统来的那家伙身上带着情报,落到日本人手里怎么办?”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次你真的莽撞了,日本人在找他,日本人也知道咱们在找他,所以很可能守株待兔,等着我们行动!”
赵四海语气沉重:“鹤田正男说那个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在鬼子驻地的审讯室。如果再有关于此人的消息,一定是日本人放出来的诱饵。”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沉默。
日本人说的话当然不可信,但理智告诉他们,鹤田正男没有撒谎。
尽管一直与中统多有龃龉,但,为抗战而死的,都是英雄。
“到最后,咱们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赵四海红着眼眶,狠狠地抽了口旱烟,“也没法把他安葬。”
“他就叫中国人。”李崇很快又振作起来,继续分析道,“鹤田正男对日军态度若即若离,但并不意味着他会和中国人合作,更何况是你这种方式。四海同志,你这次太冲动了。”
“是,我写检讨。”赵四海干脆利落地答道,“但我还是认为这次可以合作。他说行动听我们指挥,当然,他也有条件,把济育堂一个姓于的女孩带出吕城。”
戴蓁蓁突然想起上次在裁缝铺,他带走的那几套衣服里,有女孩子穿的棉袄。
“这个女孩什么来路?”
“还没来得查,只知道是个眼盲的中国女孩。”
赵四海继续说道:“他提供了一个地点,说那里藏着十几个女学生,小戴,这些女学生,和你掩护的那群学生……”
戴蓁蓁神色一凛:“哪里?”
“孙府后院的密道。”
“是同一批。”戴蓁蓁站起身来,“如果鹤田正男也知道密道位置,说明日本人那边也有人知道。那里已经不安全了,必须尽快带她们离开。老赵,目前我们几个人之中,只有我和李崇同志没有以地下党的身份出现在鹤田正男面前,所以我们不能在那里和鹤田正男遇到。”
“我明白,戴同志,以后我在暗,但身份是明牌;你在明,但身份是暗线。”赵四海点了点头,“孙府那边交给我,你和李崇守好在医院里的学生。”
“对了,那你带上这个。”赵四海递给她一块黑布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一支枪?
那形状看得戴蓁蓁心里一热,打开一看,惊喜地差点叫出声。
勃朗宁!
是她朝思暮想的勃朗宁手枪。
掂了掂,竟然还有六发子弹。
有了这把枪,万一不得已和鬼子交火,她有把握至少杀掉四个人!
赵四海瞅着她的表情,腰杆都挺直了不少:“那是,戴同志不是早就想有一只勃朗宁吗?”
“多谢!”戴蓁蓁眉毛一扬,大大方方地朗声道,“但规定就是谁缴获了算谁的,这次用完了我就还给你。我要自己去缴获一把。”
赵四海咧嘴笑了:“还有几十发子弹,幺哥会拿回来。这个鹤田正男出门还带着香水和墨水,但当时俺想着他不反抗,那他就是俘虏不是敌人,他的私人物品俺们不该乱拿,就还给他了。”
“哈哈哈!”李崇爽快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还是讲纪律的。”
“那么大高个,被俺往那儿一摁乖得跟只鹌鹑一样。”
戴蓁蓁也忍不住莞尔一笑:“老赵,别因为他打不过你就掉以轻心。”
“放心吧。戴同志,你给我个新的藏身地点,我这就去一趟孙府,把学生们带走。”
“好,我也得再去一次医院,我有预感,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
“他娘的,以为老子是傻子吗?一个两个都在生病!”
汤有仁飞起一脚踹在徐秋平肚子上,暴怒的吼声整个公署清晰可闻。
徐秋平这一脚踹得滚了两圈趴在了地上,痛得龇牙咧嘴,但愣是没敢爬起。
冷汗呼哧呼哧往下落,也没敢哎呦一声,好半天才壮着胆子问道:“县长,那怎么办?”
“他赵伯璋差事干的漂亮,得日本人信任,怎么到我这里就不顺?”汤有仁眼神阴冷地往徐秋平身上刮,“八成是有人从中作梗。”
“小人听说那赵书玫根和那大鼻子外国人是假的。”徐秋平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说道,“赵伯璋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为了救他闺女,故意在日本人面前演戏呢!”
“还用你说,老子早就看出来了。”汤有仁咬牙。
又是谁,把消息透露给赵伯璋的呢?
他威严的目光扫了一眼徐秋平,徐秋平当即抽了自己两巴掌:“小人办事不力,要打要罚随您,但我万不敢走漏半点风声哇!”
汤有仁冷哼一声:“谅你也没有这个胆子!”
那是谁,铃木彦?不对,这个鬼子嗜杀又好色,一贯瞧不起中国人,看赵伯璋也像看一条狗一样,不屑于卖这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