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采苓知道鹤田正男士日本人,看鬼子的态度,也猜出来他在军中任职,但没想到他职务那么重要,竟然是老鬼子的翻译。
陈望潮若有所思:
“我听说过他,他和那个近藤,都是日本人里相对温和的一派。”
陈采苓脱口而出:“他们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相较于动不动就拳打脚踢、视人命如草芥的鬼子,那个叫近藤的军官确实很温和,甚至相当有礼貌,他跟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还用了“请”字。
这可真是稀奇,似乎把她当做了人,而不是低人一等的牲口。
但是,还是不一样。那种差别很微妙,却又很厚重。
陈采苓咬着唇:“陈先生见到他,就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门“咣当”一声被人踹开,日本人闯进来,到处翻箱倒柜。
一众护士看着东倒西歪的柜子和扔了一地的文件,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个劲儿地朝角落里躲。
日本兵凶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陈采苓提心吊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药瓶。
莫非是磺胺粉的事情被日本人发现了?
却又听见那个鬼子命令道:“你去叫来医生,找出半个月内的记录,快去!”
值班的医生很快被人强行拽了过来。
“你,见过一个叫鹤田正男的人?你的,说实话!”
陈采苓庆幸地松了口气。
日本人竟然真的在查鹤田正男?
幸好今天下午她就把鹤田正男提出的那件事做完了。
“太君,这个名字,有点熟悉。”还不等陈采苓说话,门口站着的男青年抢在她前面开口道,“好像来过好几次。”
日本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章国兴平时并不是胆大、话多的人,但陈采苓是个姑娘,被日本人注意到很危险。
更何况,今天下午那个叫鹤田正男匀出来磺胺粉救了一条命。
戴老师以前来医院做工作的时候,讲过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就要抓紧一切打击敌人的机会,拉拢一切可以为我所用的人。
章国兴觉得有道理,而眼下,这个鹤田正男就是那个可以拉拢的人。
第一句谎话说出口,日本人没有暴怒杀人,而是认真翻看起记录来,剩下的谎话就说得都不心虚。
“是这样的,他是个日本人,但是中国话说得很好,我们对他有印象。”
看着日本人认真的样子,他甚至有了胜利的喜悦。
天知道,他们受了多少窝囊气,眼睁睁看着这群畜生造了多少孽。
现在有机会在这群畜生眼底下救人,多么难得啊!
“报告!”一个鬼子嚷起来,“找到了!有他的名字!”
安井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11月25日,头痛来就诊。
11月29日,失眠加重。
12月10日,头痛未得缓解,开止痛片若干。
……
如此这般,半个月的时间里,鹤田正男先后三次出入医院,尤其是汤有仁第一次遭遇刺杀的那天,档案上清楚地写着下午三点来医院开药,还在医生的推荐下尝试了针灸。
安井大喜过望,一路小跑回去交给了铃木彦。
徐秋平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铃木彦满脸不可置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死心地将那张纸凑在灯光下,试图从墨水上判断是不是临时伪造的,但看来看去,这几张上的墨水、纸张都和前后没有差别。
铃木彦挫败地把那本记录丢在贺正南病床上:“如果只是来看病,为什么要瞒着?”
贺正南顺势按着额角,装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仅仅因为头疼便夜不能寐,病不愿意被人知道。”
对于一个崇拜强者的民族来说,这样的无病呻吟确实是耻辱。
但他不是个轻易被说服的人,他立刻追问道:“队里有军医,你为什么舍近求远?”
贺正南还真不怕这个问题,他坦然道:“我去找过,他们没有办法。”
贺正南一开始真的因为头疼去找过军医,得到了“因为没有经受过鲜血的洗礼而格外脆弱,去杀个中国人就能平静下来”的反人类回复。
从那以后贺正南看到这几个人就绕着走。
“铃木桑如果不信,可以去询问佐藤军医。”
他瞪了贺正南一眼,去了隔壁办公室。
“接佐藤。”
片刻后他回来了,但脸上挫败之色更甚。
“容我提醒,我和汤君没有利益冲突,他死了对我也没好处。”贺正南一脸真诚,“他是为数不多的懂日语的人才,他死了,意味着我要承担更为繁重的翻译任务。”
归根结底,鹤田正男没有杀他的动机。
见鬼的,鹤田正男只是有同情中国人的倾向,但这是源于他精英阶层的优越感和自以为是的学生气,不至于让他和中国人同仇敌忾。
难道他还能调转枪口对准皇军不成?
但鹤田正男所说的“好处”也提醒了他。
汤有仁得力助手死了,汤有仁也死了。可皇军占领吕城,又离不开警备队。
所以……
他猛地转过头,毒蛇般阴冷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徐秋平。
徐秋平脑袋“嗡”地一声,想也不想地跪下了。
一边把头磕得砰砰响,一边哭喊道:“太君,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
与此同时,埋伏在医院附近的柴琦也匆匆向近藤回禀消息。
“铃木阁下带着徐秋平把鹤田君的病房围住了。”
“一个走投无路的中国人的话也值得相信吗?”近藤嘲讽道,“这么蠢笨的猎人,是不可能抓到狡猾的兔子的。值班室那边情况如何?”
对着近藤探寻的目光,柴琦摇了摇头:“没有人潜入值班室试图修改记录。
近藤不语,拿出一块白色绢布仔细地擦拭着军刀。
是鹤田君确实与这些无关?
还是这个杀手太沉得住气?
“讲原则于我而言是一种选择。”半晌,他抬起头,平静地说道,“但于他们而言,是致命的弱点。”
柴琦不解其意:“您是说?”
“除了显然不可能是杀手的病人、老者、孕妇和孩子,包括医生护士在内的所有的其他人,让他们相互指认。指认不出来,就每隔十五分杀掉一个人吧,直到找出凶手为止。”
柴琦毫不迟疑,甚至一脸兴奋:“十五分钟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五分钟怎么样?”
近藤微微一笑:“五分钟的时间太短,容易让人麻木。”
柴琦露出了然的笑容:“阁下英明。”
“还有,请不要再让我看到进城时的那些丑态了,是没有见过女人吗?”近藤眼中的鄙夷和厌恶毫不掩饰,“身为天照大神的子民,粗野愚笨的中国女人也能让你们失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