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日语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把枪口对准大日本帝国皇军呢?
“当然,并不是请鹤田君屈尊教授一群孩子日语。而是这件事,想要请鹤田君和我一起去做,我们一起,制定一个计划。”
贺正南不由冷笑。
从很早之前时不时与他讨论汉唐诗文,到邀请他参与宣抚工作,再到此时,直白地提出来推行日语的计划,
眼前这个看上去最斯文的人,终于再也藏不住他最大的野心。
鬼子确实在沦陷区强制推行日语教育,或者说,奴化教育。近藤不愧是此中急先锋。
而精通汉学的鹤田正男显然是最趁手的工具。
“如果我不愿意插手呢?”
近藤不语,只晃了晃手中的发卡。
……
“手术很成功,等拆掉纱布,她就可以看见了。” 吉田摘掉了口罩,高兴地说道,“真是个顽强的、有生命力的姑娘。”
贺正南如释重负,一边鞠躬一边道谢:“非常感谢!”
吉田意味深长地说道:“她有一双很漂亮的、和日本女孩不一样的眼睛。”
贺正南一怔:“阁下猜到这个女孩是中国人了?”
“我是一名医生,医生的天职就是救人,不关心对方是谁。”吉田只笑着说道,“但能说动山本大佐让我停留一日,想必阁下大有来头。”
“是近藤大尉从中斡旋。”
吉田了然:“原来是他。”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贺正南也不好追问。
吉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疲惫地揉着额头。贺正南托人去买的咖啡买回来了,顺手递给他,他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大多数人以酒提神,但对于医生来说,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所以,咖啡是更好的选择。”
其实贺正南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以前他的医学生朋友都很苦逼,冰美式是标配。
当然这年头,冰美式还没被发明出来,所以就只是普通咖啡而已。
吉田摩挲着咖啡杯上的花纹,感慨道:“离开东京后,一直在前线,很久没有机会坐下来品尝咖啡了。这让我想起来在Cafe Printemps 和朋友们聚会的日子。”
南猜测他应该也是名校毕业,果然,他主动解释道:“在下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与鹤田君是校友。”
贺正南试探地问道:“听闻阁下本有个好去处。”
因为有校友这一层关系,吉田对他很亲善,所以不甚在意他的冒昧,认真地回答道:“关东军于我而言并不算好去处。况且,那些中国伤员伤口感染很严重,如果不用消炎药,很快就会死去的。”
原来上面之所以震怒,不只是因为他救中国人,更是因为他救的是国军。贺正南感慨:“阁下明知他们即使被救了,一旦被搜捕到,也难要一死。”
吉田默然了片刻,只是说道:“但那并不构成不施救的理由。在医生面前,生命是没有贵贱的。”
贺正南听得几乎热泪盈眶——在鬼子堆里待久了,他都快忘了和正常人说话是什么感觉了。
心思一转,不知道赵三——贺正南估计这也不是那汉子的真名——那边需不需要医生?
根据地里不仅缺医少药,也缺医生。
经验丰富、技术高超又不仇视中国人的医生,多适合被拐回去啊!
贺正南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恕我冒昧,如果阁下因为种种原因到了中国人那边,也会这样做吗?”
“这个假设不存在。”吉田不假思索,“因为我不会沦为中国人的俘虏,为天皇玉碎才是我的归宿。”
贺正南愣了一下:“你是一个医生,在军队的时候都会救中国人,难道换个身份救不肯救人了?”
岂料吉田仿佛受到羞辱般,厉声道:“阁下这个问题实在太无礼了!大日本帝国皇军占领缙省以来,没有一个人活着成为中国人的俘虏,难道我要当第一个吗?我的妻子,我的父母,我的学校,都会以我为耻。”
贺正南被他陡然拔高的生意吓了一跳,吉田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过于严肃了,毕竟鹤田正男还是个学生,于是又缓和了语气,“作为一名医生,我不会放任病人得不到救助而死去。但作为一个军人,我必须完全忠于天皇陛下。更何况,大日本皇军战无不胜,何必纠结于这种问题?”
贺正南心里那簇希望的火苗被浇透了,某种寂寥的孤独又包围了他。他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喃喃道:“离战无不胜还是有点远的吧。”
吉田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蒋政府仓促逃离南京,这个国家已经放弃了他的子民。如此懦弱无能的民族,拿什么战胜我军?相信不久之后,战争就结束了。”
贺正南没有与他再争论这个话题。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被逼到绝境时,将会迸发出怎样强大又不可战胜的勇敢和坚韧,历史自有答案。
日本人三个月灭亡不了中国,三年不能,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都不能。
侵略者不会想到,就连他们的天皇陛下都成为美国人的走狗,中华民族仍旧屹立于世界之巅。
知道将来会胜利,但并不意味着此时此时不会感到悲哀——他没有调任去关东军,成为731部队里拿着手术刀的恶魔,但即便是一个天性善良的人,也是军国主义狂热的拥趸。
想起那个名叫章国兴的年轻医生的请求,贺正南打起精神来,问道:“有几个中国医生想请教一些问题,不知阁下能否为他们解答?”
“当然可以。”吉田点了点头,“能够与同行交流,是我的荣幸。但是,在下只有今晚的时间。”
贺正南走到办公室门口,对着一直等在外面的章国兴招了招手,“呼啦”一声,七八个医生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挤进了狭小的办公室里。
“大家有问题可以向吉田医生提问,我来为大家翻译。”
“我,我!”
打下手的一个医生举着手挤了上来,他拿出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问道:“鬼……贵国的军队进驻吕城后,刀伤、枪伤和炸伤的患者急剧增加,但我们对于战地急救”
“战地急救是非常必要的,其中包括止血、包扎、固定、消毒、搬运5项技术……”
昏黄的汽灯照出人影幢幢。
“吉田医生,上次我有一个烧伤病人……”
“……针对这个情况,要进行外部加热、液体复苏、换药和疼痛控制……其中第二步,要用4%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进行直肠灌肠。”
众人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笔,贺正南翻译一句,齐刷刷地记下这一句。
吉田本来只是回答几个问题,但看着一双双亮晶晶的充满期盼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喉头一热。
他们学会了之后要去救谁这个问题被抛之脑后,他把课本上学到的知识、实战里总结出的经验一股脑倒了出来:“那我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吧……扩创手术与换药两项技术是战伤救治中的关键环节。枪伤与炸伤多为污染性伤口,伤口易感染化脓,通常需进行清创和初期缝合手术以清除异物并切除污染组织,再通过换药维持伤口清洁,促进愈合……”
贺正南一字一句翻译着,喉咙发疼,眼睛发疼。
上一看看到这种热切的、求知若渴的眼神,还是在执着于追问他清政府维新变法为何失败了的孙云阳的脸上。
想起孙云阳,心里又是一阵夹杂着愧疚的钝痛。
也许他这辈子都学不会杀人如探囊取物的本事,但他也有他应该做的事。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藏着写了一半的文章。
这个本子他一直带在身上,这几天在发烧不那么厉害的间隙,时不时地写上几句。
等医院的事处理完,第三篇、第四篇也要尽快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