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阿秋此刻已知道,其中必有一条通向前代桓帝所葬的武阳帝陵。
烛龙回过头来,期待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似是说,他们可以在这里避过外面的兵乱。
原来烛龙亦是能分轻重缓急的,若非到极必要的时候,烛龙也不想透露这地宫的秘密给予他们这两个外人。
顾逸略一踌躇,瞧了阿秋一眼,方才郑重地道:“多谢你。只是无论我还是她,一味的这般藏着不见人,终不是事。”
是。阿秋想,顾逸是要只手缔造一个太平时代的人,怎会一直这般龟缩不出。
他的眼神,十分坚定。
烛龙终究不是人,自不明白这一决定对顾逸和阿秋来说意味什么。它只是若有所思地摇摇脑袋,那意思似是:那随便你们罢。
它摇曳着身躯和尾巴,一步步往池中走去。
这池子里的水,终年都是这个温度,想必亦含有天然矿物和灵枢地气,有洗涤身心之效。
皆因一到此地,阿秋便觉得生气绵厚悠长,又带水韵,与他处显著不同。
烛龙爬进了水池,将巨大的身躯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缠绕着金焰的碧绿眼睛,定定地瞧着顾逸和阿秋。
而后,它便似是倦了一般,眼睛渐渐合上。
而池中的水,亦发生了奇妙变化,温度正快速地下降。
不仅是池水,阿秋能感受到,整个这一方地宫都在迅速变冷,她很自然地再往顾逸身上靠紧。
此时她已跟随顾逸习练内功稍有小成,但仍觉得这寒冷难以抵受。
烛龙的头顶及脸上,很快都覆盖上了一层凝结的白霜。池水中亦结上了一层冰。
它的双眼已然安稳闭合,看情形也知它正沉沉睡去,似进入遥远年代之中,某个古老悠久的梦里。
只不知那又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顾逸看着烛龙这般地休眠睡去,神情却极震撼。
想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老朋友,是如何度过那些没有人类打扰的漫长岁月。
他第一次遇见烛龙,便是因为避入废苑中的温泉池内疗伤。想来这里的池水,与外界的那处温泉是相通的。
他因某种特定机缘,唤醒了在此休眠的烛龙,遂有了后来的,彼此漫长生命中的,短暂结伴。
池中冰雾依然在升腾而起,渐渐掩盖了烛龙的身形。
再过些时候,即便有人闯入到这里,亦不会再发现冰下隐藏休眠的烛龙。
顾逸怔了半晌,忽而抬手,对着水池拱手一揖。
阿秋明白,这一揖,是感谢亦是告别。
感谢,是感谢烛龙这些年来的相伴。
告别,则自是他谢绝了烛龙挽留他在此避世的盛情,仍然要离此他去。
他作揖完毕,又低头弯腰抱起阿秋,向来时路行去。
阿秋靠在他怀中,虽然前路漫长黑暗,却仍觉得极是温暖安心。
她轻轻道:“师父。”
“嗯。”
是头顶上顾逸在回答她。
“你方才看烛龙的那一眼,很震惊。”
顾逸滞了一滞,想是没有料到他的神情变化,竟然尽落于小小的她的眼中。
他答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它可以这般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在人间的岁月。”
若时代平稳,又遇见合意的伙伴,便出而游荡,摇尾大吉。
若时局太坏,宫室颓乱,便深藏地底。
她忽然福至心灵地道:“烛龙并不是普通的神兽,它守护着帝王气运。它会与师父成为朋友,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逢君始出,君去则隐。即以朋友而论,亦是百年知音。
顾逸抱着她的手臂沉了一沉,不答却道:“到得上面,便须你伏在我背上了。”
她依他之言,从他怀里下来,而后顾逸俯下身,她轻轻趴在他背上,双手搂紧他颈项。
他要负她出此刻乱军围困的建章宫,故须腾出手来,以备冲杀出去。
远近皆是黑烟浓火,惨叫号哭不断。
一处处的宫苑里,皆有人披散着头发被拽出来,束成一长列。
四处都是明晃晃的刀枪箭矢,以及不断响起的阵阵马蹄。
顾逸低声道:“若不想看,可以闭上眼睛。”
他背上负着她,足下却如登云过境,直踏过近百年的宫檐飞阁,哪怕其下正燃烧着熊熊烈火,亦不能阻他分毫。
天空上极目万里,云淡风轻,一色幽蓝。
而脚下则是宫阙万间,金玉绮罗一火焚尽,人间修罗场,不外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