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摩剑身,叹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之所以想将这剑法传下去,不仅是对帝王传承的敬畏,也因……现在想来,和皇兄一同学剑那段经历,是我们皇室难得的,真正享有亲情、无拘无束的时光。”
她的父王司马骏或者心怀雄图大略,不甘人下之心久矣,但每当握重剑在手时,却只剩下严师般的苛刻与严厉,谆谆细节,诲人不倦。而皇兄司马炎平生是最不能被人指指点点的,但唯在重剑之下,却有如普通学子般的好奇与谦逊,亦肯勤练不辍。
天子剑,帝王所持,大概他必要做个样子出来,方能对得起他自己的心。
司马瑶自己更不必说,一入武道,便是如醉如痴。终日研习不倦。
司马瑶忽然道:“父亲极少对我真正流露亲情的时刻,但在教剑时却不然,耐心慈爱兼有之。我从前只觉得,那是因为他乐见我和皇兄玩到一处。现在想来,还有多半原因,是他会怀念起曾祖父教他此剑时的情形。”
同是司马家的儿郎,琅琊王司马骏聪明神俊,亦必曾是身为太子的父亲,所看重的儿子。
而面对朴素粗犷的重剑术时,只有技艺的精进,剑心的磨砺才可见效,所有的察言观色,机巧献媚之心,自然也会消弭减退。
最终只剩下天生的叔侄父女、亲缘血脉的因缘。
以及作为长辈,向下一代传递祖辈传承的使命。
司马瑶见阿秋依旧沉吟不语,不由得气道:“你究竟听明白了没有?若是正常情势下,这只有帝皇至尊才可学的剑法,过两百年也轮不到你这江湖野丫头。而若此剑法由我而绝,那不只是对不起我司马家列祖列宗,连着也对不起自秦始皇以降的历代帝王,我正是顾及到此,才会在这里千方百计央你来学。”
阿秋诧异道:“始皇以降的历代帝王?”
司马瑶理所当然地道:“那是自然。据说这套剑法的初创者,便是大秦始皇帝嬴政。”
阿秋一想,啼笑皆非道:“我只记得史书有载,兰陵堂先祖荆轲于殿上行刺,秦王虽有佩剑,却因剑过长,一时拔不出来,致仓皇绕柱而避,得亏一个医官以药囊掷出,阻了荆轲一瞬;秦王方才得空负剑身后,自肩头掣出,刺中荆轲,令刺秦大计失败。”
她一言及此,忍不住目光灼灼,打量着司马瑶所持的“麒麟百斩”,颇有些好笑地道:“以前只当是传说,我现在才明白,秦王为何仓促之下,拔不出来剑了。”
普通佩剑,长不过四尺,挂于腰间,随时抬手可掣出。
但若帝王佩剑,为示地位尊贵,长过五六尺,兼如此之重,佩于腰间则只可为装饰,是万万不可能举手便掣出的。
而秦王当时是宴客,也不可能如江湖游侠一般,负剑身后,自肩头露出剑柄。
司马瑶见阿秋发笑,悻悻然道:“自那次遇刺后,始皇帝痛定思痛,便令当时数十位技击名家穷尽智能,特为他天子之尊设计了这足可称雄天下的重剑之术,并颁布命令,以后历代皇帝,都需习此以应对刺者,作为仓促下的保命之法。这套剑法既然只在宫廷内使用,便不会流入江湖,也就不为你神兵堂所知了。”
阿秋听到此处,已忍不住笑了出声。
司马瑶闷闷不乐道:“你笑什么!”却又明知她有笑的本钱。因为毕竟她方才抬手之间,已经破去了这号称秦皇所创,无敌天下的重剑术。
阿秋忍笑道:“我只觉得始皇帝于武道而言,实在妄自尊大。剑明明是兵器,他非要作为礼器,使其逾长逾重,急难时反而拔不出来。而遇险之后,他不反思剑的问题,反而还要人为他开创一套适合这重剑的剑法,用以自卫,可说是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了。”
司马瑶沉着脸道:“你以为他该如何?”
阿秋理所当然道:“换柄普通佩剑不就好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司马瑶怔了片刻,摇头道:“那只是你作为武家的想法。皇帝之尊,是不可能配着一把和普通剑士一样规格的剑的,那等于是昭告天下,凡普通剑手,均可挑战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