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翠羽阁是这一带规格最高也最大的宫苑,不必我说,你应猜得到其中住的何人。”
阿秋心念急转,脱口而出:“万岁公主!”
顾逸微笑道:“你还记得她。”
不知为何,明明是大战之前的紧张时刻,他却轻松得似没事人一般,甚至心情比平日都好,竟有功夫与她闲话家常。
阿秋因他语气里的轻松感觉怔了一怔,而后才有点那么不是滋味地道:“你倒对她知道得不少。”
顾逸对紫宸宫如此熟悉,可以解释为他从前便来过这洛阳故宫。但他对紫宸宫乐舞部的人事建筑也这般熟悉,当然是刻意下过功夫的结果。
顾逸闻言,笑了一刻,而后正色道:“大约因为在这宫中,她是你我唯一的共同熟人,看到她便会令我想起你在金陵台的那段时间,故此没事便多看了几眼。”
而后道:“我到这里亦不会比你们早多久,因此,我并没有成天累月的看着她。”
阿秋险些被他的回答呛到。
这回答可说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没有任何问题。
她怔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道:“那你知道她是如何顺利入宫,成为紫罗夫人的吗?她在我们南朝可是被拒绝得干净彻底。”
顾逸微咳一声,矜持地道:“她不算重要人物,我们并没有派人专门跟踪收集她的信息动向,所以答案是,我不知道。”
阿秋嗒然若失,略有些失望。
顾逸见状立刻道:“但我们今夜跟过去,应会得知她很多秘密。走吧!”
不等她抗议或反抗,顾逸已经揽着她的腰,直掠向宫苑最顶端,那座最华丽的楼宇。
楼中某处本是寂黑一片,此刻忽然亮起灯火。
这当然不是为了迎接他们。
阿秋靠在顾逸身上,只觉得暖洋洋的,莫名升起一阵困倦的感觉。
从前很多次,顾逸都是这般的揽着她。她早已习惯他怀抱的温度,以及如阳光下松针上积雪的气味。
很久之后才知,那是因为顾逸的怀抱,是她幼年时,哄她入睡的摇篮。
决心会让人忘记一个人。可是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过往的气息和影子,仍会提醒她,她曾是多么喜欢他,依赖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变过。
顾逸的声音似轻叹,又似低抑,道:“想睡就睡吧。今夜我会一直抱着你,带着你。去哪里都不会丢下你。”
后半句声音已转低沉。
阿秋有些懵懂地想着,那个时候丢下她,令她被万俟清带走;
后来做出决定,放逐她于建章宫之外;
顾逸,他不是没有后悔的吧。
他的身边没有地方可以安置她。
可再度回到他的身边,在这陌生的异国故宫,不再是那个所有人都认识他们的建章宫,她只想离他近些,再近一些。
也许他们的生命里,彼此相依的时刻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终于亦伸手环上顾逸的腰,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中。
她感觉到顾逸全身一震,而后,却是更为克制地,小心翼翼地抱紧她。
即便如此,她耳中仍然清晰捕捉到楼内传来的声音。
是门开合的微响,有人侧身闪入某间房屋。
顾逸抱着她,却丝毫没有减缓他的身法,脚下极之快速平稳地跟步过去。
他们贴上了一处墙壁,而室内正亮着盈盈烛火。
一把熟悉的女声幽幽响起,正是万岁公主,她道:“我要的东西呢?”
那闪身入室的,想必便是在宫中夜行的黑衣人。
传来轻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
那黑衣人道:“东西在此,但你今夜必要给我把事情办成。”
那人压低了声音,可这声音却被阿秋准确无疑的辨认出来,因为不久前她才见过此人。
在听到此人声音的那一刻,她什么困意都全消了,立刻清醒过来,道:“我伏到梁上去,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顾逸低声道:“好,你自己小心。”同时手上加力,将她向上掷去。
借了他的一掷之力,阿秋迅捷攀上屋顶,无声无息地揭开片瓦,向房中望去。
横几上一盏山川海岳形的古铜宫灯照亮了整个房间,巨大的黑影投在壁上。
与万岁公主对峙的,正是一身黑衣的宁王斛律光。
两人之间,几案之上,正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素黄丝绢,看得出来已经极旧。其上四个字,以阿秋目力清晰可见,却是铁划银钩,刀削斧凿般的功力。
《霜华遗录》。
这四个字的笔法,看上去极为熟悉。
阿秋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这正是斛律光在南朝时提过的墨夷世家的刀笔之法。